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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裏我夢見了他爸爸。
夢裏他還是三十四歲的樣子,穿着那身黑色演出服。
“逾白最近怎麼樣?”
“很好,很普通,一點也不像你。”
他笑容裏帶着苦澀,“那就好,千萬別讓他像我,千萬別......”
話沒說完,他身體突然一僵,整個人向前倒去。
我想衝過去扶他,腿卻像釘在地上。
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倒下,額頭磕在琴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雜音。
醒來時枕巾全溼了。
我摸黑走到兒子房間門口。
他睡着了,懷裏抱着一箇舊玩偶。
那是他三歲生日時爸爸送的。
這麼多年,玩偶已經洗得發白,耳朵都開線了,他還捨不得扔。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離開。
早上兒子眼睛腫着,沉默地喫完早飯後背書包出門。
“今天家長會,你別去了。”
“爲甚麼?”
“丟人。”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涼掉的粥,決堤地眼淚掉進碗裏。
對,就得這樣恨我。
越恨越好。
我沒聽他的,還是去了,坐在最後一排聽班主任誇他。
“江逾白同學非常優秀,數學競賽剛拿了省一等獎。”
“現在有好幾所重點高中都來聯繫!”
周圍家長都投來羨慕的眼神。
我卻全程低着頭,指甲掐進手心。
散會後班主任特意找到我,“江逾白媽媽,您是不是對孩子要求太嚴格了?”
“孩子最近情緒很低落,有同學反映他偷偷在廁所哭......”
“嚴師出高徒,老師,以後競賽之類的活動別讓他參加了,浪費時間。”
班主任不可置信地皺起眉,盯着我沒再吭聲。
走出校門時,我看見兒子和幾個同學在操場打球。
陽光下他跳起來投籃,球進了,幾個男生歡呼着揉他的頭髮。
他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那笑容我已經很久沒在他臉上見過了。
下一秒他看見了我,笑容瞬間消失。
他抱着球走過來,聲音冷淡,“你怎麼還沒走?”
“路過,”我別開視線,“打球小心點,別摔了。”
“摔死了不正好合你意?”他說完轉身跑回球場。
我站在原地,太陽穴突突地跳。
口袋裏的藥瓶硌得大腿生疼。
那是我的降壓藥,最近劑量又加了。
兒子越來越像他爸爸了。
不止長相,連那種骨子裏的倔勁兒,還有專注時微微蹙眉的神態,都一模一樣。
昨晚我偷看他房間,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肘下壓着一本奧數題集,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演算。
那一瞬間,我差點衝進去抱住他。
可我只能輕輕關上門,然後回到自己房間,對着丈夫的遺像坐了一整夜。
照片裏的男人穿着演出服,笑容溫和。
他死前最後一句話是,別讓兒子學音樂,別讓他太像我了。
我知道他甚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