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生孩子難產時,正巧碰上姐姐二婚。

“羊水栓塞,死亡風險高,保大還是保小?”

丈夫要保大,可媽媽看着八萬塊的手術賬單。

主動選擇了放棄治療。

“別問我借錢。大妞剛結婚,我給了八十八萬嫁妝,家底都掏空了。”

她兩個都不要,無論孩子還是我,都嫌累贅。

“聽說產婦死在手術檯上,能問醫院索要賠償。”

“大妞老公想開公司,缺點啓動資金。兩條人命,應該夠用。”

生死關頭,她沒爲我考慮分毫。

滿心滿眼都是對天降橫財的喜悅。

“二妞,別怪我狠心。”

“你姐吃不了苦,她婆家要求高,愛刁難媳婦,身爲母親,我總得爲她的以後着想。”

我笑出了眼淚。

原來一碗水是端不平的。

就算是同胞姐妹,分量也有區別。

既然如此,我又何苦執着?

斷親而已,遠比做媽媽的乖女兒要簡單的多。

1.

媽媽不喜歡我,這是我很早就認清的事實。

當年生產時,她腹中有三個孩子,哥姐順產,幾乎沒有疼痛,很順利的來到了人間。

唯獨輪到我時,媽媽難產了。

她流了很多血,劇痛中煎熬了兩夜,才生下了我。

嬰兒呱呱墜地,媽媽來不及喜悅。

噩耗接踵傳來。

爸爸出了車禍,手臂截肢。

她視爲榮耀的兒子。

出生不到三天,死於呼吸過敏。

從此以後,我成了不詳的象徵。

媽媽說我是索命惡鬼,不配活在世上。

她給姐姐取名爲寶珠。

而我叫沈餘,多餘的餘。

童年時,媽媽總愛拎着我的耳朵。

當着街坊鄰居的面,揚起藤條抽打。

“沈餘,我怎麼就生了你這個討債鬼!”

“還我兒子命來!死的怎麼不是你!”

她打得用力,眼睛滿是血絲。

我不敢躲。

因爲我知道,出生是我的原罪。

我害媽媽傷了身子,沒了生育能力,爸爸拋棄了她,投入新歡懷抱。

“一切都是因爲你。”

媽媽朝我泄憤,在她心裏,我是S人犯,是出氣沙包。

唯獨不是她的女兒。

可姐姐不同。

她愛姐姐,愛到摘星攬月,滿足她所有需求。

她給姐姐買限量版羽絨服,送她學鋼琴,請名師指導。

我的衣服是從垃圾裏撿的,滿是惡臭,她不教我識字,直到八歲時纔在社區的監督中不情不願的讓我上了小學。

“你是來還債的。”

這是媽媽經常對我說的一句話。

我偶爾會有點心酸。

不懂爲甚麼汽車有五個座位,媽媽總是接送姐姐上學,對寒冬臘月步行五公里的我視而不見呢?

我問過她,答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你和寶珠能比嗎?”

“她喫不得苦。你命賤,死了也不可惜。”

我懂了她的偏愛。

姐姐乖巧懂事,會哄媽媽高興,沒讓她受生育苦痛。

媽媽多愛她幾分,給她八十八萬嫁妝。

是應該的。

而我是害人精,把家攪的雞犬不寧。

媽媽放棄治療,送我去死,也是應該的。

上了中學區別對待更明顯了。

媽媽砸鍋賣鐵送姐姐讀國際高中。

輪到我時,連學費都不想出。

“你姐學藝術,當大明星,我得幫她。”

“你十六歲了,可以打零工,以後我不會管你了。”

她改了家門密碼,任由我哭喊,也不肯打開房門。

後來姐姐藝考失敗,讀了一所民辦大專。

我考的不錯,能報國內最好的免費師範。

只是錄取通知書下來時,我才發現。

原本填報的志願被篡改了,媽媽怕姐姐沒人照顧,逼迫我和她念同一所學校。

她偷走了我存了多年的學費。

給姐姐買奢侈品包。

“你姐性子軟,容易被人欺負,必須要有件壓箱底的才能充面子。”

至於身無分文的我。

“不是還有助學貸嗎?”

“你多借點,你姐想買蘋果三件套。”

心臟抽痛。

我摸着掌心厚厚的老繭。

那是我十年如一日刷碗端盤,出賣體力勞動換來的。

四下無聲。

我眨眨眼睛,抑制住掉落的淚水。

姐姐大學沒讀完。

她懷孕了,男方比她大十歲,大廠領導,早有家室。

那年過節,我倉促回家。

想勸她把孩子拿掉,就見禮品擺了一桌。

玉鐲,菸酒,進口零食。

在場親戚全有,唯獨落下了我。

“抱歉,不小心忘了你。”

姐姐笑容滿面。

“都是上好的東西,你應該用不上。”

媽媽放下筷子,嗤笑一聲。

“好馬配好鞍,她土裏土氣,一看就是下等人,你別浪費錢了。”

母女笑成一團。

“沈餘,你別太嫉妒我。”

姐姐洋洋得意道。

“我爲甚麼要嫉妒你?”

她笑了,撲在媽媽懷裏。

“媽媽的愛全給了我,你只是個附加品。說不嫉妒,誰會信?”

“活該。誰讓你討人嫌呢。”

人在年輕時不能聽見太沉重的話。

時隔多年,我仍忘不了媽媽的神情。

“我只有一個女兒。”

她彎下嘴角。

話輕飄飄的鑽進耳朵。

“當初生你時,我就該掐斷你的脖子。”

“你是這個家的毒瘤,欠的債永遠還不清。”

2.

畢業後,我考上了公務員。

姐姐輟學生子,成功嫁進豪門。

只是男人的新鮮感有限,婚姻結束的很快,姐姐沒搶到撫養權,淨身出戶。

她離婚時,正巧碰上我結婚。

當我帶着男友許言上門時。

媽媽的臉色難看。

她重重甩了我一耳光,逼問道。

“你是故意的嗎?”

“明知你姐剛離婚,非要挑在這時炫耀你的幸福。沈餘,你賤不賤啊?”

空氣凝固了。

我摸着紅腫的側臉,久久不能言語。

“你不能結婚。”

母親的眉眼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猙獰。

“許言條件太差,他能給你多少彩禮?”

“寶珠未來還要嫁人,二婚嫁妝翻倍,這是她跟婆家拍板的底氣,我得替她謀劃。”

她喘着粗氣,眼神中滿是貪婪。

“兩百萬彩禮。少一分一厘,我都不認你這個女兒。”

心臟破開了大洞。

汩汩流着鮮血。

我聽見自己問。

“媽,你打算給我多少嫁妝?”

姐姐頭婚時,媽媽給了她三十八萬現金。

房車過繼在她名下,還給了五十克黃金。

“寶珠真幸福,有這麼堅實的孃家。”

衆人投去羨慕眼神。

“錢在哪愛在哪。親家疼女兒,婆家纔不敢刁難。”

我聽着他們的竊竊私語。

身上五十塊租的伴娘服刺痛了皮膚。

我忍不住問自己。

同爲女兒,等到我結婚時,媽媽會給我多少嫁妝?

答案不言而喻。

“——你還想要錢?!”

母親的臉驟然放大。

她指着我的鼻子,歇斯底里道。

“你是乞丐?有甚麼資格問我要嫁妝?”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是別家的人,和我有關係嗎?”

全身血液涼透。

我愣在原地,大腦空白。

媽媽打開保險箱,翻出幾張賬單。

“說到嫁妝,我還有份新婚禮物沒送呢。”

“養你共計花費了32361.4,你也大了,該還錢了吧?”

微風捲起紙片。

我看見了姐姐的養育賬單。

3200000

金額足足是我的十倍。

悲痛洶湧的灌進肺腑。

媽媽的嘴脣一張一合。

“你挑的男人我不喜歡,比不上村頭S豬的老劉。”

“他死了老婆,急着給孩子物色新娘,彩禮開出了天價。”

“你會伺候人,還耐打,嫁過去正合適。”

心臟發麻。

我捏緊了拳頭,憤怒灼燒大腦。

“憑甚麼?”

同樣是女兒,憑甚麼我要做姐姐的墊腳石?

媽媽嗤笑一聲。

“寶珠聽話討喜,受人喜歡。而你死板無趣,除了會讀書沒有優點。傻子都知道該偏寵誰。”

酸澀蔓延。

我回想幼兒時,媽媽堅信喝母乳的小孩聰明。

所以她堅持自己餵養姐姐,輪到我時。

就用米糊拌水逼我嚥下。

她一開始就不喜歡我。

沒有傾注愛意,養在背陰的花。

怎麼可能結出鮮豔的果實?

我不再爭辯,拿着“欠款單”

搖搖擺擺的離開了家。

“給誰甩臉呢?”

身後傳來了媽媽不滿的嘟囔。

“不孝女,白眼狼,生你還不如生塊叉燒!”

眼淚不知不覺淌了滿臉。

我以爲自己早就習慣了媽媽的薄待。

沒想到千瘡百孔的心還能受到重創。

承認不被愛很難。

我渴望母愛。

哪怕只是姐姐的十分之一,我也知足了。

可惜我想要的從來都得不到。

也許是因爲情緒起伏過大。

我去產檢時,醫生說胎兒出現了先天性流產。

“誰讓你不尊重我,活該生個死胎。”

家族羣裏,媽媽的消息不斷刷屏。

“妒嫉心害死人。”

姐姐也陰陽怪氣。

“沈餘,你天生倒黴,家人不愛你,外面的人更不可能了。”

“你妒嫉我沒用,錢在媽媽手裏,她想給誰就給誰。”

“要我給你買牀被子嗎?省得嫁過去被婆家恥笑。”

我深吸一口氣。

回覆道。

“被子送你吧,我是頭婚,不需要百萬嫁妝充門面。”

姐姐氣的半死。

在污言穢語趕到前,我退出了羣聊。

3.

我和許言沒辦婚姻。

因爲媽媽放了狠話,親朋好友沒人敢出席。

“沈餘,你翅膀硬了。”

她不停的給我發騷擾消息。

“拿不到百萬彩禮,我不會同意你出嫁!”

隔天我和許言就去民政局領證。

“你要把婚房轉贈給我?”

當許言掏出贈予合同時。

我下意識的拒絕。

太貴重了,我配得上嗎?

“你值得。”

許言堅定道。

“原生家庭不好的女孩需要的不是愛,是能遮風避雨的房子。”

“高中時,你媽換了鎖讓你有家不能回。看着你的眼淚,那刻起我就發誓,一定要買套只屬於你的房子。”

“你獨自打拼不容易,夫妻本該相互扶持,一套房而已,能讓你更有安全感,我心甘情願。”

一股暖流湧進四肢百骸。

原來我也能得到家人的珍愛。

爲了保胎,我放下手頭工作,專心住院。

媽媽在朋友圈看到了喜訊。

她暴跳如雷,差點氣出病。

“賤貨,帶着肚子裏的雜種一起死吧!”

她用最惡毒的話語攻擊我。

“白眼狼,不就是沒給你準備嫁妝,你缺這點錢嗎,何必斤斤計較?”

這時我才發現。

媽媽收了媒婆五十萬彩禮,想逼我嫁給年過半百的S豬販。

“行了,我最多給你八百嫁妝,少鬧脾氣,把家吵散了對你有甚麼好處?”

我冷笑。

“你給姐姐八十八萬,輪到我出嫁,就從牙縫裏摳出個八百?”

“我每個月給你兩千生活費,前年你做手術,五萬醫藥費我承擔,逢年過節發紅包,金項鍊燕窩沒少送。”

“作爲女兒,我仁至義盡了,不求回報,可你也不該把我當傻子忽悠!”

媽媽沉默了。

這是她第一回見我發脾氣。

“你吼甚麼?”

她不耐煩道。

“小錢而已,你上綱上線吵給誰看?”

“寶珠跟你不一樣。她嫁的是富翁,嫁妝少了婆家怎麼看她?你自甘下賤挑了個窮酸貨結婚,我是指望不上你,以後就靠寶珠帶我享福了!”

我氣笑了。

說來說去,她還是覺得我不配。

“一家人,你非要和親姐過不去嗎?”

擦乾眼淚,我冷漠道。

“誰跟你是家人?”

“你親口說的,只有沈寶珠一個女兒。”

我把養育賬單32361.4全部轉給她。

上面仔細備註了,收下默認斷親。

媽媽接收的很快。

她說:“早這樣做不就好了?”

“認清你在的地位。等你姐嫁人了,我會考慮多給你留點財產。”

我二話不說拉黑了她。

幾天後,小姨給我打電話。

“小余,母女間沒有隔夜仇。錢是你媽賺的,她有支配權,你沒資格過問。”

我打斷她。

“小姨,沈寶珠兩次結婚,媽媽給她準備了兩百萬嫁妝。”

“輪到我空氣都沒有,她逼我付清養育成本,否則母女都沒得做。”

小姨長吁短嘆。

“可她畢竟是你親媽,生你養你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這更是無稽之談了。

“甚麼叫養?我從高中起沒問家裏要過一分錢,靠打零工和助學貸支撐。”

“我欠了七萬貸款沒還,你替她說話,先把賬給我還上吧。”

小姨立刻掛了電話。

餘下幾天,又有親戚找我勸和。

說來說句都是那幾句。

我覺得好笑。

擺在明面上的不公,加了層母愛濾鏡。

就能粉飾太平了。

我停了每月固定給媽媽匯款的卡。

買給她的醫療保險也斷了。

既然媽媽有鍾愛的女兒。

我何必熱臉貼冷屁股呢?

預產期臨近,我躺在病牀上。

看着手腕粗的麻醉針扎進脊椎。

意識朦朧間,我聽見了媽媽和許言的爭吵聲。

“你還配做母親嗎?小余快沒命了,你還想着錢!”

手術室亮起紅燈。

媽媽撕碎病危通知,扯着嗓子吼。

“我給她的命,我有權利收回!”

“今天誰也不準給沈餘做手術,除非你們給我一百萬!”

“寶珠要結婚了,她婆家看不到嫁妝不肯接親,沈餘的命,哪有寶珠的臉面重要!”

眼淚無聲滑落。

這刻起,我對母親的最後一絲幻想徹底湮滅。

原來世上真有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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