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女兒考上重點高中的家庭聚餐上,我是在廚房一邊片着鱸魚一邊聽完的。

親戚們笑着打趣 :“這孩子這麼聰明,也不知道是像誰?”

裴知珩抿了一口茅臺,笑着接過話頭:“這得感謝我前妻,她孃家基因好,全是高材生。”

我手裏的刀一滑,鋒利的刀刃無聲地嵌進了砧板裏。

七年了。

我是他現任妻子,是這學霸的每日陪讀。

但我在他的話中連一句提及都不配,彷彿這些年我所有的付出,都餵了狗。

我沖掉手上的魚腥,慢慢擦乾手。

從今天開始,我不伺候了。

1

客廳裏的笑聲一陣高過一陣,杯盞相碰的脆響混着親戚們的奉承。

裴知珩被圍在中間,嘴角的笑就沒落下過。

他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語氣裏滿是得意:

“這孩子也爭氣,自己肯學。”

裴念予乖巧得像只溫順的小貓:

“還是爸爸教得好。”

我站在客廳的角落,手裏攥着抹布,指尖被浸得有些發涼。

滿屋子的人,談的是裴知珩的功績,誇的是裴念予的優秀,

沒人提一句我的付出。

我好像是這間屋子裏最多餘的人。

“嫂子,你咋還站着呀?”

小姑子裴知麗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排骨湯有點涼了,你去廚房熱熱。”

她理所當然地使喚我。

我低頭應了聲“好”,端着砂鍋就往廚房走。

可剛跨進廚房門檻,胳膊肘就不小心撞上了旁邊的置物架。

“哐當——”

一聲脆響,驚得客廳裏的笑聲都停了一瞬。

是裴念予擺在架子上的花瓶。

那是她考上重點高中後,她親媽帶她去買的,被她當寶貝似的供着,平日裏連碰都不讓我碰。

此刻,花瓶在地上碎成了好幾瓣,

我的心猛地一沉,趕緊放下砂鍋,蹲下身就想去撿碎片。

可指尖還沒碰到碎片,一股力道就從身後猛地撞來。

我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後腰狠狠磕在茶几棱角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

“你瞎了嗎?!”裴念予眼睛通紅地瞪着我,“這是我媽送我的!你賠得起嗎?!”

“把你的髒手拿開!”

裴知珩的聲音緊跟着炸響,滿是嫌惡,“一天到晚幹啥啥不行,就知道添亂!”

這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進我的心臟。

連帶着後腰的疼,攪得我渾身發顫。

我的手不小心蹭過鋒利的瓷片,指尖被劃破了一道小口。

血珠混着地上的水,慢慢暈開。

疼。

是心口疼,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悶得我喘不過氣。

客廳裏的笑聲又響了起來,剛纔不過是個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裴知珩只是對着裴念予說:

“沒事,碎了就碎了,爸再給你買一個更好的。”

小姑子看着地上的碎片,嘖嘖兩聲:“嫂子你看你毛手毛腳的。”

我沒說話,只默默把碎片包好。

然後拿起拖把,一下一下地拖地上的水。

我抬頭看了眼客廳,溫馨又熱鬧。

可這熱鬧,好像從來都不屬於我。

我是這個家的保姆,是老公的附屬品,是女兒眼裏“幹啥啥不行”的女人。

整整七年,我扮演着這個荒誕的角色。

裴家的保姆,我做夠了,也做到頭了。

2

我沒再去客廳,回了臥室,反手帶上了門。

把客廳裏所有的熱鬧都隔絕在了門外。

我和裴知珩是二婚,

裴念予是他和前妻的女兒,他倆在裴念予三歲那年離的婚。

我認識他的時候,他一個大男人帶着個小姑娘,過得一團糟。

那時裴念予剛上小學,穿得髒兮兮的,

和現在這個驕傲得像只小孔雀的樣子,判若兩人。

裴知珩是重點高中的老師,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時間照顧孩子。

裴念予成績在年級倒數,每天放學回家就躲在房間裏不說話。

結婚那天,我握着裴念予的小手,跟她說:

“念念,以後我就是你媽媽,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她當時看着我,只輕輕點了點頭。

裴知珩評職稱熬紅了眼的那些日子,我看着裴念予依舊怯懦的樣子,下定決心辭掉了工作,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這個家。

後來,裴知珩成功評上了高級教師。

裴念予的笑容越來越多,成績也一點點往上爬。

裴知珩也常誇我:

“幸好有你,不然念念這孩子,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時候,裴念予雖然還是有些靦腆,卻會主動拉着我的手,叫我“媽媽”。

可這一切,都在溫予嬌重新出現後,慢慢變了味。

溫予嬌是裴知珩的前妻,也是裴念予的親生母親。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她開始以探視孩子爲由,頻繁地聯繫裴知珩,每個週末都要把裴念予接到她那邊去。

不知道她和裴念予說了些甚麼。

漸漸地,裴念予對我越來越疏遠,上了初中後,更是直接變成了仇視。

裴知珩一開始還會說她,可次數多了,便勸我:

“念念還小,青春期叛逆,你多讓着她點。”

臥室的燈光很暗,我的心也沉在一片陰影裏。

不知過了多久,

外面漸漸安靜下來,親戚們應該都走了。

臥室門推開,裴知珩帶着酒意和不耐煩。

他居高臨下地睨着我,語氣裏滿是指責:

“你怎麼回事?客人還沒走呢,你就躲進臥室,像甚麼樣子?”

我沒吭聲。

“念念馬上就要上重點高中了,正是關鍵時候,心思敏感。”

他自顧自地說着,語氣裏帶着說教,

“她隨口一句話,你至於躲起來給大家臉色看嗎?”

我抬頭看他:“我沒有。”

“念念馬上就要上高中了······”

我壓抑了很久的火氣,衝上了頭頂。

“她是你的親女兒,不是我的,”

我的聲音很堅定,卻帶着一絲從未有過的冷意,

“你對她的未來規劃得那麼清楚,那以後她都由你來管好了,我不管了。”

這話像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裴知珩的怒火。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語氣裏的陰陽怪氣:

“溫禾,你在家裏一分錢不掙的待着,舒舒服服地靠我養着,現在連孩子都不打算照顧了,我娶你有甚麼用?”

我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原來在他眼裏,我不過是一個舒舒服服在家待着的人。

我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這個家,

換來的,就是這樣一句輕飄飄的“我娶你有甚麼用”。

我慢慢低下頭,聲音沙啞:“是,我沒用。”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裴知珩,”我聲音很輕,

“我們離婚吧。”

空氣瞬間凝固了。

裴知珩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嗤笑。

“溫禾,別鬧了。”

輕飄飄的一句 “別鬧了”,彷彿我爲了博取他的關注,只是在無理取鬧。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說真的,我要離婚。”

我猛地站起身。

裴知珩正要開口,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我清晰地看到了上面的備註 —— 孩兒她媽。

溫予嬌。

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些甚麼,裴知珩只偶爾的 “嗯” “好” ,

掛了電話,裴知珩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我,徑直走到門口,出去了。

3

第二天一大早。

裴念予推着一個小旅行箱站在客廳中間。

看見我走出臥室,她嘴不經意向下撇了撇。

“我要出去玩。”她頭也沒抬,語氣理所當然,

像是在通知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我作爲她的監護人,還是問了一句,

“去哪裏?”

裴念予看我的眼神裏滿是不耐煩。

她嗤笑一聲,下巴揚得高高的:

“你真以爲你是我媽啊?”

“你在這個家裏,喫我爸的,喝我爸的,花我爸的錢,你的主要任務就是照顧我開心!不是讓你在這裏多管閒事的!”

裴念予的話好像我在這個家裏的存在,就是依附於裴知珩,

就是一個靠着他們家養活的寄生蟲。

我看着眼前這個滿臉戾氣的女孩,心裏卻有了一絲慶幸。

好在她不是我親生的。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聲響。

裴知珩回來了。

他渾身酒氣,此刻臉色陰沉得可怕。

聽見裴念予的叫嚷,不耐煩地吼道:

“一大早的你們在吵甚麼?”

裴念予像是突然找到了靠山,幾步衝到他面前:

“爸!你可算回來了!她不讓我出去玩,這管得也太多了!”

裴念予一邊說,一邊偷偷挑釁的看着我。

裴知珩皺着眉,對着我指責:

“念念想去玩就讓她去,你別一天到晚揪着點小事不放。”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這對父慈女孝的畫面,只覺得荒謬又可笑。

我很想告訴裴念予,若不是法律規定的監護義務,

別說出去玩,她就是想上天我都不會多管一句。

可話到嘴邊,又被我嚥了回去。

算了。

多說無益。

以後的路讓他們父女倆直接去走吧。

4

臥室裏蹲在衣櫃前,我開始收拾東西。

真的沒幾件,大多都是結婚前用自己工資買的。

後來忙着照顧裴知珩的飲食起居,忙着盯裴念予的功課,

連逛街的時間都擠不出來。

這幾年,我的生活裏只有“裴知珩”和“裴念予”。

我好像忘了自己。

收拾到牀頭櫃的抽屜時,指尖觸到一張硬硬的紙。

抽出來一看,是當年的“結婚協議”。

紙張邊緣已經有些泛黃,上面的字跡卻依舊清晰。

現在看來,這哪裏是甚麼結婚協議?

分明就是一張“免費保姆聘用合同”。

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指尖微微發顫。

正想把這張紙扔開,卻發現協議下面還壓着一個黑色的筆記本。

翻開的瞬間,我愣住了。

裏面密密麻麻,全是裴知珩的字跡。

“3月12日,溫禾補牙,花費500元”;

“4月22日,溫禾買藥,花費120元”;

“5月8日,買洗髮水一瓶,35元”。

“6月15日,溫禾買水果,42 元”......

大到我去醫院看牙的費用,小到我買的一瓶洗髮水,都被他一筆一筆記了下來。

我花的每一分錢,都記的清清楚楚。

我看着一筆筆記錄,突然笑出了聲,

收拾好最後一件衣服,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鍊。

我拖着行李箱,推門走出臥室。

客廳裏只有裴知珩一個人,他坐在沙發上。

看到我拖着行李箱出來,眼神裏滿是不悅和不耐:

“你這是幹甚麼?”

沒等他繼續指責我“又在鬧脾氣”,

我先一步開口,聲音平靜,

“裴老師,您的免費保姆溫禾,正式下崗了。”

裴知珩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懂我的話,

“你說甚麼?”

“我說,明早八點民政局見,別讓我看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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