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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裏的人都說,我是個只會擦雪花膏的作精。
只因我喝水必須是涼白開,喫飯不喫大鍋飯,就連我那六歲的繼子,都聽不得旁人說我一句由着我作。
直到丈夫那個下鄉回來的青梅竹馬蘇萍出現了。
比起我的手不能提,她能挑百斤豬食,還說自己是重生回來的,知道未來哪裏會開發。
起初,婆婆還嫌棄她一身土味。
可漸漸地,蘇萍靠着重生的“預知能力”在黑市倒騰糧票賺了錢。
婆婆看她的眼神變了。
“蘇萍是時代先鋒,你整天只知道擦脂抹粉,簡直是腐蝕我們的意志!”
婆婆把原本給我買的大金鐲子給了蘇萍,丈夫看不下去出來爲我說話:
“媽!寧松月肯替我那死去的大哥大嫂養樂樂,作點又能怎麼樣呢!”
只是這話沒擱多久,就有人撞見他和蘇萍鑽了草垛子。
我紅着眼,叫住樂樂,輕聲問:
“樂樂,你也覺得媽媽作嗎?”
六歲的樂樂推開我遞過去的麥乳精:
“後媽你走開!蘇姨說了,這不健康!反正只要我聽話,以後大白兔奶糖管夠!”
我心裏沒甚麼波瀾,只覺得那點念想,散了。
轉身回了孃家:
“爸,我不做後媽了,告訴那個被所有人嫌棄的西北農場場長,這門娃娃親,我接了,我去西北。”
“把介紹信給我,我現在就走。”
......
我爸手裏的菸捲燙到了手指,猛地一顫。
“松月,別胡鬧。”
他眉頭緊鎖,看着我像看着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西北那是人待的地方嗎?風沙大得能把人臉皮磨破,你這一天要擦三遍雪花膏的臉,去了不得爛了?”
我伸手示意他把信給我。
“爛了也不用您操心,反正我在大院裏也是個笑話,不如去西北支援建設,好歹落個好名聲。”
身後傳來壓抑的哭聲。
那是我的好妹妹,寧雪陽。
這娃娃親是她的。
西北農場長秦崢,是我爸老戰友的兒子。
聽說在那邊混得風生水起,就是年紀大了還沒個媳婦。
老戰友託孤,想求個知根知底的城裏姑娘。
我爸本來想把寧雪陽嫁過去。
誰知寧雪陽不爭氣,跪下哭着說自己肚子裏有了,孩子爹是個下鄉的知青,成分不好。
家裏正愁得焦頭爛額。
我主動頂缸替嫁,簡直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爸,您就別裝了。”
我從包裏掏出小鏡子,理了理剛燙的捲髮。
“寧雪陽那肚子再拖就顯懷了,到時候咱們寧家的臉往哪擱?把她嫁給秦崢,那是結仇,我去,那是報恩。”
我爸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長嘆一口氣,把菸蒂狠狠按滅在菸灰缸裏。
“松月,不是爸狠心,是秦崢那個人......”
他欲言又止。
旁邊的警衛員張叔沒忍住,插了一嘴:
“大小姐,您不知道?那秦崢外號西北活閻王,聽說身高兩米,滿臉橫肉,頓頓喫生肉,上一任未婚妻就是被他嚇跑的!”
“而且那邊缺水,一年洗不上一次澡,您......”
張叔上下打量我這一身的確良碎花裙,還有腳上那雙不沾泥的小皮鞋,眼裏滿是同情。
我心裏咯噔一下。
一年不洗澡?
這比S了我還難受。
可一想到孟博文和蘇萍鑽草垛子的畫面,想到樂樂推開我時那嫌棄的眼神。
噁心,壓過了對髒亂差的恐懼。
我合上鏡子,哼笑。
“活閻王怎麼了?總比白眼狼強。這秦崢我嫁定了。”
我爸深深看了我一眼,終於拿起鋼筆,在介紹信上籤了字。
“松月,這是你自己選的。秦崢雖然是個粗人,但他爸當初替我擋過子彈,那孩子心眼實,你去了......收斂點你的大小姐脾氣。”
我一把搶過介紹信,吹乾上面的墨跡。
“放心吧爸,我這脾氣,也就孟博文那個瞎子當草,沒準人家秦崢當寶呢。”
寧雪陽從門外衝出來,哭得梨花帶雨:
“姐,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往後退了一步,嫌棄地避開她的手。
“別,你這眼淚金貴,留着去感動力你那個知青情郎吧。”
“我可是去當官太太的,農場長夫人,不比在這個大院裏受氣強?”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其實我腿有點軟。
西北啊,那可是黃沙漫天的地方。
但我寧松月這輩子,寧可站着喫沙子,也不跪着喫夾生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