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動盪的年代
前幾天,又有新拜入我們北館的弟兄,問我到底甚麼是江湖?
我也還是告訴他,這個問題在我這裏從來都沒有答案。
因爲我從未憧憬過江湖。
如果有得選,我更希望一直待在家鄉,爲我們故土的建設出上一份綿薄之力。
可這世上的很多事,都由不得我們自己。
我也只是爲了我,和我在乎的人,能在那個動盪的年代好好地生存下去。
所以纔來到了港城,所以才踏上了一條註定無法回頭的路。
僅此而已......
我叫陳家洛,與許多故事中出生低微的草莽相似,出生在我們深灣邊上的一個、與當時的港城隔河相望的貧瘠漁村。
相比那時便已經在大人們口中遍地是黃金的港城,那時在我們深灣,別說甚麼黃金了,就連家母在生下我後,都匆匆離開了我們村。
爲甚麼?
因爲窮?
不......
是因爲餓!
飢餓,遠比貧窮可怕......
直到現在我都想不明白。
爲甚麼我們自己家的自留地不能耕種?
爲甚麼我們想養家畜也不能養?
爲甚麼我們想要填飽肚子,最極端的時候,甚至只能喫觀音土,開水泡樹皮?
這些問題或許都是些蠢問題,但也因此,我們深灣邊上的大人打我們小,就會訓練我們在長河裏游泳。
他們說只有我們遊得夠快!能遊過長河!能踏上那遍地是黃金的港城!以後纔會有出路!
那時我們深灣也流傳着一句話:游泳遊得好,喫飯才能喫得飽!
可那時我還小啊,不懂其中苦痛。
直到我十來歲那年,也就是八十年代初期,我們深灣邊上爆發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規模行動!
那場行動導致後來在我們深灣,游泳圈,輪胎,甚至塑料泡沫,都可笑地被列爲了違禁品......
我的父親......也參與了那場行動!
他成功了!
兩個月後,父親寄來了信件,裏面有幾張港鈔,有他的親筆字跡。
我和阿婆都很開心。
可這樣的開心卻並沒能維持多久......
一年後,父親寄來的最後一封信裏,說他在港城那邊有了新的家室......
父親再沒寄信回來。
他和母親一樣......不要我們了......
父親的背叛,幾乎粉碎了我對港城所有的憧憬!
我也認真地告訴阿婆,我絕不會像父親一樣拋棄我們的故土!絕對不會離開她!
阿婆抱着我一個勁兒地抹眼淚。
我卻沒有哭!腰板挺得筆直!
因爲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必須揹負起某些東西了!
我不能倒下!不能有眼淚!我要讓阿婆看到生活下去的希望!
可沒幾年......
阿婆還是積鬱成疾......
病逝了......
真的是天意弄人啊。
就在阿婆病逝的第二年,我們深灣的天,居然就變了......
那是一個我現在想來,依舊滿懷崇敬之心的偉人!
他提出的方針,帶來的春風,吹到了我們深灣!
工廠!高樓!拔地而起!
我們終於有了工作!再也不用喫不飽飯!
我們......登上了改革開放的巨輪!
可也因此......重點來了!
老話說得好,飽暖思Y欲。
人這種動物,一旦滿足了基礎的生活所需,屁事就多了起來!
我們深灣機械廠的工友開始拉幫結派!才吃了兩年飽飯,就可笑地學會了欺負人!
至於我,可能是接連經歷了家庭鉅變的少年老成,可能是天生命硬,學不來彎腰。
反正,他們敢仗着我一個人,拿着他們的活兒,讓我給他們做,我就敢把他們拿來的零件,全都砸他們臉上!
他們敢對我動手,我就敢逮着他們帶頭那個往死裏踹!
廠長幾次找到我談話,我也就一句回答,“錯的是他們!不是我!”
如果弱勢就該被欺負,窮,就該被欺負!那麼出了毛病的,肯定不是我這個“人”!
廠長還是很公允的,知道那些工友的過分,並沒有多麼爲難我。
再加上幾次流血事件下來,那些工友也沒能在我身上佔到便宜,漸漸地,他們也就不敢再輕易招惹我。
說句有些自吹自擂的話,那時我陳家洛的名字,也算傳遍了我們深灣機械廠,我也成爲了許多人眼裏,避之不及的那個刺頭!
就因爲我會還手......
但我也無所謂了,反正一個人慣了,他們躲我遠遠的,我反而落得清閒。
直到就這樣風平浪靜了一兩年,另一個更加該死的男人,又調來了我們深灣機械廠......
那個男人叫陳兵,乾乾瘦瘦,一雙鼠眼。
他是我們深灣二村,也即是我隔壁村的人。
他家以前是大地主,很富有。
他一來到我們機械廠,就迅速地拉攏了那些工友做他的狗腿子,終日在我們廠子裏作威作福。
不過他似乎也聽了他那些狗腿子的話,始終沒來找我麻煩,我們也可以說是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有天都快下班了,陳兵帶着他的那些狗腿子們,招搖過市地找進了我們車間。
但也不是來找我,而是找到了我們車間四號工位的同事......馮小娟。
小娟是個很漂亮,很懂事,很有靈氣的姑娘,花衣裳,紅髮帶,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陳兵非要小娟在當晚跟他去壩上看電影。
小娟不答應,一把推開了他。
他似乎有些下不來面兒,招呼着他的狗腿子們,鬨鬧着,強行就要把小娟往車間外面拽!
我看不過眼。
可還不等我招呼,我們車間裏的另一個戴着方框眼鏡的工友,又一下站了起來!
那工友擋在了小娟面前,搬出了早已廢棄的流氓法,顯然想唬走陳兵他們。
可陳兵他們並沒有被唬住......
相反,陳兵“操!”的一罵!一巴掌就幹碎了那工友的眼鏡!
看到這一幕,我再沒猶豫,抄起工位上的扳手!大吼了一聲“陳兵!”,一腳就飛了過去!
不僅是因爲陳兵他們的行爲着實讓我看不過眼,還因爲我有瞧見,那戴眼鏡的工友,雖對陳兵他們義正言辭,但護着小娟的手,卻一直髮着抖......
我喜歡他骨子裏榨出來的勇氣!
那場惡鬥,以陳兵那些狗腿子們的哀嚎,和我拽着陳兵的頭髮!將其生生拖出我們車間而結束!
也就因爲這件事,那爲小娟出頭的工友,便成爲了我後來最好的朋友。
他叫唐文俊,比我小一歲,我叫他阿俊,他叫我洛哥。
阿俊和我一樣,早年沒了親人,他的親人也參與了當年那場大規模的行動。
但他的親人沒有我父親的運氣,沒能登上那傳聞中遍地是黃金的港城。
他的親人......
永遠留在了灣底......
可能也就因爲這相同的經歷,從那以後,我和阿俊便可以說是形影不離。
我們也就在長河邊上,我那破破爛爛的木屋裏,帶着些許稚氣地拜了把子,磕了響頭,結爲了福禍同享的異姓兄弟。
阿俊還是一個很聰明的人。
他會替小娟出頭,還不僅是因爲路見不平。
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其實是因爲小娟的嬸嬸,是我們機械廠食堂的掌勺。
也就因爲那場惡鬥,小娟的嬸嬸謝過我們後,阿俊就經常往食堂跑,有空就去幫小娟嬸嬸的忙。
而每次幫完忙,當晚,阿俊就會帶着他順來的“戰利品”,就在深灣邊上,我那破破爛爛的木屋裏,一口一個“洛哥”地招呼我,讓我跟他一起大快朵頤。
一開始我是有些不屑的,但不得不說,真他媽的香~
可這世上也沒有不透風的牆啊。
沒多久,小娟還是發現了。
她很生氣,叉着腰,鼓着腮幫。
但她不是在氣阿俊幫她出頭的別有用心,而是在氣我們喫獨食卻不叫她......
所以小娟也加入了我們,空閒時也會去食堂找她嬸嬸“真誠”地“談心”......
我家那破破爛爛的木屋,也理所應當地成爲了我們仨的“銷贓窩點”。
每每別的村民睡熟後,我們仨都會挑着燈,搓着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着扔在爐裏的、香噴噴的土豆紅薯,雞蛋瓜果,爭先恐後,打打鬧鬧的風捲殘雲。
那是一段我現在想來,都覺得非常美好的時光。
雖然和陳兵那幫痞子結下了樑子,總是你來我往,爭來鬥去,但那因爲一根烤紅薯,因爲阿俊和小娟的一個笑容,就能同樣開心的心境,如今......是再沒有了......
回到那段美好的時光。
帶着阿俊和被陳兵欺負過的工友,找陳兵他們約架,打着打着卻發現,小娟就縮在我們後面,提溜着那水靈的雙眼,朝陳兵他們扔石頭,扔泥巴......
廠裏組織晚會,我和阿俊被小娟拉去表演節目,我是五音不全,阿俊卻一開口就震驚四座,直接壓了陳兵專門從外地請來的外援一頭,當着陳兵咬牙切齒的面,拿下了廠裏的一等獎。
還有一起帶着板凳去壩上看電影,回村時小娟崴了腳,我和阿俊一人背一段路,調侃小娟家裏伙食好,喫胖了,被小娟呲牙咧嘴地掐着我們脖子,讓我們道歉。
這些暖心的破事,我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當時的我也一直以爲,我們仨能一直這樣下去,與我們家鄉的故土一起,擁抱改革開放的春風。
可開頭我就說了啊。
萬般皆是命......
半點不由人......
就在那年夏天,就在那滿天繁星的夜晚,小娟破天荒地支走了阿俊,說有事要單獨跟我談。
她關上了我那破破爛爛的木屋門,摘了她的紅髮帶,脫掉了她的花衣裳......
她的肌膚,比外面深灣長河中倒映的月光都要白......
“洛哥,你......你要溫柔點......”
那晚,小娟的嚶嚀,讓我稀裏糊塗地成爲了真正的男人......
但也因此,我的心裏,也永遠地埋下了一個疙瘩......
因爲就在第二天,我照常去廠裏上班時,小娟還沒來,阿俊卻笑得比我還燦爛。
他說後半夜,小娟也去了他家......
我怔怔地看着小娟空着的工位,一下就意識到了不對!
我趕緊帶着阿俊找到了小娟的嬸嬸,這才得知,小娟......居然要出嫁了!
而她的婆家......正是那該死的陳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