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自然是雲泊,而另一個,卻是此刻正坐在許氏大廈總裁辦公室裏的許黎川。
他監聽了夏雲初的電話。
就在昨天晚上她昏睡不醒的時候,他在她手機上裝了竊聽設備,只有她手機裏有一點風吹草動,他都能立即得到消息。
許黎川摘下耳機,問羅嚴:“下午甚麼安排?”
羅嚴對許黎川的時間表早已爛熟於心,想都不想便熟練答道:“半個小時後您有個會議,開完會六點,正好可以去參加市長那邊的飯局……”
“飯局推了。”
夏雲初肯定會趕在他下班之前屁顛顛來找他。
眼下是喂她三顆棗的時候,只有這樣,後面那一巴掌才能傷到要害。
許黎川食指輕輕摩挲着面前的咖啡杯口,眸光陷在神色的咖啡裏,濃稠深暗。
這出大戲,正式開幕了。
此時,身在雲堂的雲泊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機,臉上陰晴不定。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盛葉新如果沒死透,就讓他這輩子住在醫院吧。”
“是。”助手之一阿元立即應聲。
雲泊交代:“另外派幾個人暗地裏保護夏雲初,她要是再出點差錯,你們就都滾去醫院和盛葉新作伴吧。”
“是。”
雲泊將手機隨手扔在一旁,緊皺的眉心卻始終不曾放鬆。
當夏雲初被盛葉新輕薄的消息傳到他耳朵裏時,他就知道,這十有八九是圈套。但設套的人喫定他,他沒法不往裏面跳。
雲泊閉了閉眼睛,想起夏雲初明媚的笑顏,心底不可自制地泛起一陣柔軟的疼。
一想到他視爲珍寶的女孩,被那麼一個肥頭大耳的蠢貨觸碰,雲泊就覺得噁心。
許黎川,你何德何能?!
傍晚六點,許黎川結束會議,不出意外地接到了夏雲初的電話。
“你在忙嗎?”
“忙完了。”
“那我們晚上一塊喫個飯。”強勢的陳述句,她似乎不打算給他拒絕的機會,“時間地點我發給你。不見不散。”
說完,她她屏息等着他的回答。
“不用。”
一如既往的拒絕。
夏雲初輕輕皺眉,剛想說點甚麼,忽又聽見許黎川請淡如水的嗓音繼續傳來。
“我已經定好了餐廳,待會去接你。”
夏雲初只疑心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說甚麼?”
“就這樣。”
許黎川沒有說第二遍的興趣,直接掛了電話。
忙音傳到夏雲初的耳朵裏,一聲接着一聲,終於喚醒了她。
夏雲初回過神來,緩緩笑開。
這是許黎川第一次主動約她!
她看了眼時間,立即起身去裏間休息室補了個妝,再出來時容光煥發。
祕書安娜捧着一摞設計稿正好推門進來。
“總監,這是幾個小組交上來的設計稿。”
自從夏雲初擔任菲亞集團的設計總監後,每年聖誕節菲亞集團都會舉行一個珠寶展,這也是業內最盛大的展覽活動。
而每次的展覽都會有個主題,基本由它確定來年珠寶市場的熱款。
今年聖誕節珠寶展的主題還沒確定,夏雲初讓幾個小組自由發揮,分別設計一個系列交上來由她過目,在確定這一季的最終主打理念。
夏雲初將設計稿過眼一遍,最後敲定:“我們冬季珠寶系列的主題就叫“初愛”,珍珠爲主打。”
她從設計稿裏選出幾張滿意:“讓這幾個設計師另外組一隊,我給他們兩個星期的時間準備設計稿。其他人全部配合。”
“是。”安娜忍不住問,“今年您會親自設計嗎?”
夏雲初不知想到甚麼,溫柔地笑了笑:“會。”
安娜被她的笑容晃得有一瞬失神,她跟在夏雲初身邊兩年,幾乎從未見夏雲初這樣笑過。
她也跟着笑了一下,欠身出去了。
夏雲初又從包裏摸出一面小鏡子照了照,再三確認過美貌過後,便背上包匆匆往外。
許黎川已經到了公司門口。
他坐在車內,側目看着懸掛在菲亞大廈外那幅巨型海報——海報上是一襲婚紗的夏雲初。
旁邊LED壁屏上還有他們婚紗照。
許黎川看着眼角微微抽搐。
“她甚麼時候掛上去的?”
駕駛座上的羅嚴答:“就在婚禮結束的第二天。”
許黎川皺眉要說點甚麼,卻看見夏雲初的身影從大廈內走出來。
羅嚴下車替她拉開後座車門。
夏雲初一屁股坐在許黎川身旁,又往他身邊蹭了蹭。見許黎川沒有抗拒的反應,她得寸進尺地抱住他的胳膊,頭往他肩上枕。
許黎川斜了她一眼,頗有警告意味地開口:“夏雲初……”
“嗯哼?”她抱緊了不撒手。
許黎川有點無奈:“把你們公司外面的海報撤了。”
“噢,好。”她絲毫不反抗。
車開了一會兒,夏雲初忽然說:“許黎川,我們找時間去拍個婚紗照吧。”
他們結婚結得倉促,許黎川在整件事上唯一的貢獻就是點了個頭。此外所有都是夏雲初一手包辦。
但拍婚紗照這事她一個人幹不了。
許黎川無可無不可:“再說吧。”
他今天對她格外溫和。
夏雲初心裏忽然有些不踏實了。
“許黎川……我覺得好不真實啊。”好像走在雲端裏,不知甚麼時候,雲霧散盡,她就會摔得粉身碎骨。夏雲初輕輕地閉上眼睛,“可是這種感覺很好,完蛋了,我好像更愛你了。”
許黎川垂眸看了她一眼,將目光轉向窗外,隨意地說:“那就愛着吧。”
許黎川訂的是一家美式西餐廳。
餐廳位於金色大廈頂樓,算得上雲城一個小制高點。
許黎川選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從黃昏到夜幕,雲城變幻的美景。
然而夏雲初只看了眼窗外,臉色就白了。
“我們換個地方坐吧,我有點恐高。”
“你恐高?”
許黎川倒不知道她有這個毛病。
夏雲初勉強笑了一下,隨口解釋:“小時候調皮,差點從樓頂摔下去,就這麼留了陰影。”
許黎川沒說甚麼,讓服務員換了位置。
菜式和配酒許黎川都事先安排好了。
前菜是金槍魚和油封祕製火腿,主菜是五分熟的帶骨西冷。
許黎川說:“你在美國長大,比起中餐應該會更喜歡西餐。”
夏雲初捏着刀叉的手肉眼難以捕捉地微微一頓,眼裏滑過一絲異樣的情緒,她低頭笑了笑說:“我對喫的不挑,中餐西餐都行。”
這話令許黎川抬了下眼皮。
他個性理性冷靜,精通心理學,擅於分析人性。
他敏感地捕捉到了夏雲初語氣裏的反常。
不過許黎川沒有點破。
他用一種考究的目光看住對面的女人。
她不經意側過頭望向落地窗外的遠天,側臉線條精緻誘人,眼裏帶種近乎彷徨的孤獨感。
夏雲初察覺到許黎川的目光,極淡地笑了一下說:“我總覺得夕陽美得特別淒涼,好像所有生命力都爆發在一瞬間,然後就跌進了無邊的黑夜裏。好可惜啊……”
許黎川切下一塊牛排送進嘴裏,神色淡然如霧:“生命本來就是一場毀滅。無論我們怎樣度過,最終都只會走向死亡。”
“既然註定會毀滅,爲甚麼活着的時候不盡興呢?”她回頭看着許黎川,孩子氣地衝他笑說,“我總不希望自己生命裏留下甚麼遺憾,尤其在你身上絕對不行。”
十六歲那年聖誕節的夜晚,初雪飄落,月色流轉。
月色與雪色之間,一個白衣少年向她走來。
剎那,萬物失色。
唯有他,是第三種絕色。
那時候,她便聽見一個聲音在耳邊說:“夏雲初,要是不能和他在一起,你會抱憾終身。”
她拼了命地走向他,才贏來今天的得償所願。
許黎川淡淡地說:“沒有誰的人生能夠不留遺憾。或許有一天,你會後悔嫁給我。”
他嗓音低沉醇厚,像最埋藏多年的紅酒,帶着醉人的蠱惑。
夏雲初笑着搖頭,語氣篤定:“我不會。”
他不置可否地勾了下嘴角:“但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