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看着蘇曉月手裏的藥瓶。
又看了看我手裏攥了四十八小時的藥瓶。
爲了這瓶藥。
我把家裏僅剩的五十塊錢全部拿了出來。
跑遍了北京城所有的特需藥房。
最後還是託了父親當年的老關係。
纔拿到了批條。
我以爲他在西北喫苦,隨時會因爲缺藥而倒下。
原來。
他甚麼都不缺,只是忘了。
“這就是你走得那麼急的原因?”
沈聿安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煩躁地扒拉了一下頭髮。
上前一步,想要從我手裏奪過行李包。
“行了!”
“既然藥送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你知不知道這裏是甚麼地方?”
“沒有總部的介紹信,你是怎麼混進來的?”
他語氣嚴厲,彷彿我是一個破壞國家機密的罪人。
我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指骨泛白。
“我來給你送救命的藥。”
“在你眼裏,就成了混進來?”
蘇曉月在一旁添油加醋。
“哎呀,嫂子。”
“你不知道我們現在這個項目有多關鍵。”
“要是耽誤了進度,誰負得起這個責任?”
她走上前,要去拉沈聿安的胳膊。
“安哥,你別跟嫂子生氣了。”
“她大字不識幾個的家庭婦女。”
“哪裏懂咱們這些搞科研的辛苦。”
我看着蘇曉月,“我大字不識幾個?”
蘇曉月撇撇嘴。
“難道不是嗎?”
“安哥說你連高中都沒畢業。”
“天天就知道圍着竈臺轉。”
我冷笑一聲。
十年前。
爲了支持沈聿安上工農兵大學。
我主動放棄了推薦名額。
留在家裏照顧他癱瘓的母親。
供他讀書。
供他進研究所。
現在,他功成名就。
就告訴別人,我是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家庭婦女。
“沈聿安。”
“你就是這麼跟別人介紹我的?”
沈聿安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聲音拔高了八度。
“宋晚卿,你夠了沒有!”
“你非要在這個地方跟我鬧嗎?”
“你不要臉,我還要臉!”
一個梳着兩條麻花辮的女護士擠了進來。
“蘇大夫,怎麼了?”
蘇曉月委屈地紅了眼眶。
“小李,沒事。”
“就是嫂子誤會我跟沈主任了。”
“我剛纔只是在給沈主任檢查心率。”
小李一聽,立刻瞪向我。
“你這人怎麼這樣啊!”
“蘇大夫可是我們基地的骨幹!”
“她爲了照顧大家,連續半個月沒休假了。”
“你怎麼能隨便往人身上潑髒水!”
另一個戴眼鏡的男技術員也開口了。
“就是啊。”
“沈主任爲了國家嘔心瀝血。”
“你在家裏享清福就算了。”
“還跑到前線來無理取鬧。”
“真是一點思想覺悟都沒有!”
享清福。
我在那個五十平米的屋子裏。
伺候他常年臥牀的母親端屎端尿。
爲了省下兩毛錢的菜錢跟小販討價還價。
冬天在冰水裏洗全家人的衣服。
手背裂開一道道血口子。
在他們嘴裏。
成了享清福。
沈聿安站在人羣中。
聽着衆人對我的指責。
他沒有說一句話。
沒有替我辯解半句。
“各位同志。”
沈聿安終於開口了。
他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讓大家看笑話了。”
“這是我的個人作風沒有把好關。”
“家屬覺悟太低。”
“給大家添麻煩了。”
他轉過頭,死死地盯着我。
“宋晚卿。”
“我命令你。”
“現在立刻去火車站。”
“回北京去!”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疼得喘不過氣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
“沈聿安。”
“你以爲你是誰?”
“你憑甚麼命令我?”
沈聿安愣住了,他習慣了我的順從。
這是十年來,我第一次當衆反駁他。
蘇曉月見狀,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嫂子,你別敬酒不喫喫罰酒。”
“基地有基地的規矩。”
“你沒有介紹信,就屬於盲流。”
“我們是可以讓保衛科把你抓起來的。”
她伸手去推我的肩膀。
“趕緊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