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和陸政國結婚第十年,我們在軍區醫院走廊偶遇。

我來交女兒的耳蝸手術押金;

他陪乾妹妹做心臟術前檢查,手裏捏的是女兒治耳朵的錢。

對視一眼,他慌忙移開視線,裝作無事發生。

繳完費,他的吉普車就等在門口。

我面無表情,拉開後座車門坐上去。

車開到半路,他猛的剎住車:

“婉瑜,我知道你氣我把小雨的手術費給思慧用了,可她這病真等不起,小雨的我再想辦法。”

我半天沒吭聲,只扯出一抹冷笑。

其實他想不想辦法,我壓根不在乎了。

打從他捲走撫卹金、挪走女兒手術費,

又丟下流產的我那一刻起,我就徹底不指望他了。

1.

“家裏的錢呢?還有我爸的撫卹金,都去哪了?”

我死死盯着剛進門的陸政國,聲音冷得結了冰,

他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他拍掉軍棉襖上的雪,從內兜裏掏出存摺,連帶一張取款單,一起放在桌上:

“思慧那病拖不得,這幾天就得做手術。錢......我取了。”

我走過去,翻開存摺。

最後一頁,餘額欄裏赫然寫着:27.43。

我抬起頭,盯住他。

“你把存摺裏的三萬塊全取了?那是......”

“我留了二十七塊四毛三,夠這個月菜錢。”

他直接將我的話打斷,語氣裏還夾着理直氣壯。

說完轉身走到爐邊,背對我烤火。

“陸政國,那是我爸用命換來的撫卹金!是給女兒治耳朵的錢!”

我的聲音發顫,指甲幾乎要掐進存單裏,

“醫生說了,小雨六歲前做手術還有希望!”

陸政國沒回頭,聲音悶悶地從爐火邊傳來:“小雨的事,再想辦法。”

“思慧是心臟手術,拖一天就危險一天。”

“又是危險。”

我笑了,

“去年你也說她‘隨時會死’,結果呢?”

他猛地轉身,將一張診斷書從兜裏掏出,“啪”地拍在桌上。

‘風溼性心臟病,二尖瓣狹窄’,再不手術,活不過明年!”

我沒看那張紙,只是盯着他:“就算要手術,用得着三萬塊嗎?”

“縣醫院心臟手術,我問過了,一千五頂天。”

他深吸一口氣,

“去省城做!思慧是何叔唯一的骨血!何叔是我的救命恩人,他臨死前把思慧託付給我了,我不能拿她的命冒險!”

何叔。這個名字像一座碑,十年了,死死壓在陸政國胸口,也壓在這個家裏。

就在這時,桌上的撥盤電話突然響了。

陸政國幾乎是撲過去接起電話:“喂?是思慧嗎?”

聽筒裏傳來何思慧的哭腔。

“政國哥......錢......錢取到了嗎?醫院說......說再不交押金,手術就排給別人了......”

“取到了,取到了!”

陸政國連聲回應,“別怕,明天哥一早就把錢送醫院去。你今晚好好睡覺,啊?”

“我睡不着......心慌......哥,我要是死在手術檯上......”

“胡說八道!”陸政國聲音放得更軟,

“有哥在,你死不了。聽話,把藥吃了。”

電話那頭又啜泣着說了幾句,才掛斷。

陸政國放下聽筒,避開我的視線:

“思慧情緒不穩定,她一個人在醫院,我不放心。”

說着,他穿上剛脫下的棉襖,戴上帽子,準備離開。

“陸政國,”我叫住他,“今天是小雨生日。你說好要給她買奶油蛋糕的。”

陸政國的肩膀僵了一下。

沉默了幾秒,他低聲說:

“......思慧這邊人命關天。小雨的生日,明年......明年一定補。”

門開了。

冷風灌進來,捲走屋裏最後一點暖意。

腳步聲在樓道里急促遠去,直到徹底消失。

沉默了很久,我走到桌前,將何思慧的診斷書和那張取款單放一起,鎖進了抽屜。

隨後,把準備已久的懷孕單從外套口袋掏出。

前幾天,醫院的大夫還說:

“你子宮壁薄,這胎能懷上不容易。可得小心,不能再像上回那樣了。”

上回是兩年前,懷孕三個月時,陸政國帶隊去抗洪搶險,我一個人在家摔了一跤,孩子沒了。

大夫說那次損傷不小。

原本想,在今天,把這張單子給他看。

給這個冷了很久的家,添一點暖,續一點希望。

現在看來......

不必了。

我撥通了文工團團長家的電話。

兩聲後,電話被接起。

“團長,是我,婉瑜......”我吸了口氣,帶着一絲哭腔,

“陸政國把家裏所有錢,包括我爸的撫卹金,一共三萬塊,全挪走了。”

“我要去醫院做手術,得請一週假。”

隔着聽筒,都能感受到那股壓着的滔天怒火。

“我馬上向上面反映!軍屬的合法權益,必須得到保障!”

“你好好休息,我讓你嬸子一會兒就過去看看你!記住,天塌不下來,有組織給你撐腰!”

2

放下電話,我感到心裏有一股微弱卻堅實的力量從心底升起。

將小雨託付給鄰居王嫂照顧後,我直接去了趟醫院。

大夫聽了半天胎心,眉頭越皺越緊。

“臉色怎麼這麼差?上次跟你說要臥牀休息,沒聽是不是?先去躺着。”

“你這情況,得住院保胎。萬一真流了,以後可能再也懷不上了!”

“叫你男人來辦手續。”

“我男人忙,我自己辦。”我坐起身,慢慢繫好棉襖釦子,

“大夫,要是......要是保不住,最壞是甚麼樣?”

大夫看着我,嘆了口氣。

“最壞......以後想再要孩子,就難了。甚至可能......終身不孕。”

我點點頭,拿着繳費單出了診室。

住院押金:一百元。

我攥緊着單子,腦海裏閃過存摺上刺眼的“27.43元”和筆記本上那行“小雨耳蝸手術押金500元”。

我坐在臺階上,深吸幾口氣,才勉強壓住一陣陣襲來的眩暈和劇痛。

得去收費處問問,能不能賒賬,或者緩交。

就在我剛走到二樓,婦產科和內科交界的走廊,就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藥按時喫,明天手術別害怕。哥在。”

是陸政國。

遠看過去。

陸政國和何思慧並排坐在長椅上,

何思慧穿着病號服,外面披着一件軍大衣。

陸政國那件將校呢的。

領子上彆着一枚三等功獎章。

那是陸政國最寶貝的一件軍裝。

他說過,軍裝是軍人的臉面,獎章是軍人的魂。

現在,他的“臉面”和“魂”,嚴嚴實實地裹在另一個女人身上。

何思慧縮在大衣裏,顯得格外嬌小柔弱。

陸政國坐在旁邊,手裏端着醫院的白搪瓷缸子,正低頭,仔細地吹着熱氣。

“大夫說手術有風險,萬一我下不了手術檯......”何思慧聲音帶着哭腔。

“別瞎說。”

陸政國把缸子遞過去,語氣是林婉瑜許久沒聽過的溫柔,“我給你找的是全院最好的專家,省裏來的。”

“聽話,把紅糖水喝了,暖暖。”

我偏着頭,繞過他們扶着牆,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何思慧眼尖,先看見了我。

她臉色瞬間變了變,隨即露出更怯懦的表情,往陸政國身邊縮了縮。

陸政國順着她的視線,看見我時,明顯愣了一下。

“婉瑜?你怎麼在這兒?”

我的目光在那件將校呢軍大衣上停頓了片刻,才緩緩移到陸政國臉上。

“我來問問,小雨耳蝸手術的押金,看看能不能緩交。”

陸政國的眉頭立刻擰緊了:

“這事不能等年後再說?思慧明天手術,我現在沒心思......”

“姐!我錯了!”

就在這時,何思慧突然從椅子上滑下來,“撲通”一聲跪在了我面前。

“錢是我借的,我一定還!砸鍋賣鐵都還!”

“你別怪政國哥,他真的只是好心......你要生氣就打我罵我,別爲難他......”

她哭得悽切哀婉,身子抖個不停。

周圍的目光“唰”地全聚焦過來,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嗡嗡響起:

“這怎麼還跪下了?怪可憐的......”

“看着是病人啊,這當女的也太狠了......”

陸政國臉色瞬間鐵青,一把將何思慧拉起來,護在身後,

“林婉瑜,你鬧夠沒?”

“思慧明天手術,你非得今天把她逼死在這裏才甘心?!”

我略過耳邊那些議論,只是指了指何思慧身上那件軍大衣,一字一句地質問:

“陸政國,你說過,軍裝就是軍人的臉,不能隨便給人披,那這算甚麼?”

陸政國被問得一噎,眼神閃了閃。

何思慧立刻啜泣着解釋:

“是我冷......政國哥才借我披一下......我這就還......”

她作勢要脫。

陸政國按住她的手:“穿着!你感冒了還怎麼手術?”

他轉過頭,語氣煩躁至極:

“一件大衣而已!她是個病人!你至於這麼計較嗎?!”

我走到陸政國面前,站定。

抬起頭頭,看着這個深愛了十年、也信了十年的丈夫。

“陸政國。我懷上了。”

陸政國瞳孔驟縮。

“八週了。”

“大夫說這胎可能是最後的機會。”

我把繳費單拍在陸政國胸前。

他被重錘砸中,猛地後退了半步,手顫抖着接住那張單子,低頭看去。

“你......你怎麼不早說?!”

他剛想走過來,盯着我的肚子。

“哥......救我......我喘不上氣......”

一旁的何思慧發出一聲更加痛苦的呻吟。

他咬了咬牙,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等我回來再說!”

話音未落,他已將何思慧打橫抱起,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搶救室。

溼黏冰冷的觸感順着我的大腿內側蔓延。

我用盡全身力氣,扶着牆,一步一步,朝着婦產科診室的方向挪去。

我扶着門框,一步步挪進去,在診椅上慢慢坐下:

“大夫,孩子如果不要了,現在能做嗎?”

大夫沉默了很久,最終從抽屜裏掏出一張手術同意書。

3

我躺到手術牀上,頭頂是無影燈刺眼的白光。

麻醉針扎進去的瞬間,尖銳的刺痛傳來。

恍惚間,好像又回到兩年前。

同樣的手術檯,同樣的冰冷刺骨。

那時候,陸政國就等在外面,急得團團轉。

可現在,他在另一個女人的搶救室外。

半小時後,護士將我扶下牀,遞過來一個牛皮紙包,裏面是幾片消炎藥和益母草沖劑,還有一張手寫的注意事項。

道了謝後,我一步一步挪出醫院。

回到大院門口,王嫂子端着盆洗腳水出來,看見我,嚇了一跳:

“婉瑜?你這......臉色怎麼這麼差?出甚麼事了?”

“有點傷風。”我強扯出一個笑容,“小雨睡了嗎?”

“睡了睡了。”

王嫂子放下盆,趕緊過來扶我,

“婉瑜,你跟嫂子說實話,是不是跟政國吵架了?”

說着,她半扶半拽地將我拉進屋,爐火的暖意瞬間包裹上來。

小雨蜷在小牀上,蓋着王嫂子孫子的舊棉被,睡得小臉紅撲撲的,手裏還攥着那隻布兔子。

我坐在炕頭,聲音平靜,

“嫂子,陸政國把我爸的撫卹金,還有家裏攢的錢,全給何思慧了。”

“現在小雨做手術的錢,沒了,我懷了八週的孩子。今天,流了。”

王嫂子張着嘴,半天沒說出話。

“哐當!”

王嫂手裏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熱水灑了一地。

她愣了好幾秒,才猛地回過神,一把抱住我,

“我的傻妹子啊!你怎麼不說!你怎麼一個人扛着啊!”

“那個挨千刀的陸政國!他......他還是人嗎?!”

我靠在王嫂的肩頭,一直強撐的堤壩,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

“嫂子,我確實有點扛不住了。所以,我剛纔......給楊團長打電話了。”

王嫂子鬆開她,抹了把通紅的眼睛:

“楊團長?你爸那個老戰友?他......他怎麼說?”

“他說,這事性質很嚴重,他會立刻向上級反映。”

“眼下,就麻煩嫂子幫我照看下小雨幾天......”

我深吸一口氣,“嫂子,我想明白了,我得抓緊時間,把一些該準備的‘東西’,儘快......理清楚了。”

4

正月十五當天,陸政國推開家門,一進來就翻箱倒櫃。

他看到我提前準備好的離婚協議,火氣一下子竄了上來:

“林婉瑜!你鬧甚麼?!離婚?就爲這點事?!思慧馬上手術,你能不能懂點事?!”

我沒理陸政國,而是走到女兒的房門口,輕輕帶上了門。

做完這一切,我轉身看向陸政國:

“我們談談。”

“談甚麼?”

陸政國梗着脖子,聲音依舊很大,“談你怎麼不理解我?!談你心眼有多小,連一個快死的病人的醋都要喫?!”

“我再說一遍,我對思慧,那是報何叔救我的恩情!”

“恩情?陸政國,你這恩情,代價可真不低。”

我從棉襖口袋裏,掏出那張流產手術單,展開。

“用我爸拿命換來的撫卹金,用小雨這輩子能不能聽見聲音的希望。”

“現在,再加上我肚子裏,這個已經八週、連胎心都有了的孩子的命!”

“陸政國,你這恩情,還要拿甚麼還,才能還得清?”

陸政國手拿着手術單,臉色慘白如紙,

“你怎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我抬眼,冷冷的看他,“告訴你能怎樣?你能放下快‘死’的她來陪我嗎?”

陸政國僵在原地:“婉瑜......我對思慧真的只有兄妹情......”

“兄妹情?”

我打斷他,目光像刀子一樣,一寸寸刮過他的臉。

“陸政國,你那個‘妹妹’,今年二十五了。”

“你會因爲她半夜打電話說一句‘害怕’,就立刻穿衣起牀,跑去她獨居的招待所,陪她到天亮嗎?!”

“這不是兄妹情,陸政國!”

我看着陸政國血色盡失的臉,繼續一字一句,“這是你打着‘報恩’旗號,在她那兒找被需要、被崇拜的滋味。”

陸政國踉蹌後退,撞在桌子上,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

這時電話突然響了。

陸政國第一時間接起:“喂?”

聽筒裏傳來何思慧帶着哭腔的聲音:

“政國哥......我害怕......手術要家屬簽字......”

我搶過電話。

掛斷電話,他看着我,有些猶豫的開口:“思慧她......手術前得有人陪......”

“去吧,去陪你的‘妹妹’。”我打斷他,“陸政國,從今往後,咱們就當不認識吧。”

話落,我走向裏屋關上門。

陸政國手僵在半空。

他在門口站了十幾秒,拳頭緊了又松。

最終,還是抓起軍帽,拉開門衝進了寒風裏。

當晚,我將整理好的所有東西都拿了出來。

銀行存單的複印件,何思慧那份縣醫院的診斷書複印件,陸政國幾次給何思慧匯款的記錄憑條,還有今天那張流產手術單。

最下面,是幾頁寫滿字的草稿紙。

那是昨晚,根據不同收信對象,一字一句擬好的。

每封信的內容幾乎都一樣,但側重點卻截然不同。

給師領導的信:直指陸政國擅自挪用夫妻共同財產及烈士撫卹金,違反財經紀律,侵害軍屬權益。

給團領導的信:陳述陸政國與何思慧超越正常關係的密切往來,損害軍人家庭穩定及軍隊形象。

給家屬委員會及婦聯的信:以軍屬和母親身份,控訴因丈夫盲目“報恩”導致家庭被掏空、女兒手術無望、自身被迫流產的悲慘境遇,請求保護軍屬合法權益。

給文工團楊團長及父親老戰友的信:言辭懇切,陳述事實,請求組織關懷與幫助。

整整四十七封。

當最後一封信寫完,已經是晚上七點。

我將所有信封好口,就開始收拾行李。

東西不多。

幾件小雨的棉襖棉褲,她的藥瓶子,還有那隻耳朵都快掉了的布兔子。

我拿了幾件換洗的貼身衣服,一本薄薄的相冊,還有父親那張穿着軍裝、笑容溫和的遺像。

其餘的,一樣沒拿。

那些嵌在玻璃框裏的結婚照,那些貼在牆上的獎狀,那些陸政國這些年陸陸續續送的小東西......全都留在了原地。

小雨仰着小臉,點點頭。

她比劃着手語:【爸爸呢?不一起去嗎?】

抬手輕輕撫過女兒柔軟的發頂:

“爸爸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忙。”

“以後......媽媽陪着小雨,一直陪着,好不好?”

小雨似乎聽懂了“一直陪着”,伸出小胳膊,摟住了我的脖子,把小臉貼了上去。

我抱起女兒,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提起箱子,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路過家屬大院門口時,我停下腳步,從包裏拿出那四十七封信。

在寒風裏,我抬起手,一封、一封......將它們全部投進了那個墨綠色的郵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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