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新秀入宮,有位才女僅憑一句話便獨得聖眷。

“嬛嬛一嫋楚宮腰,正是臣女閨名。”

更奇的是,她那張臉,竟與我有七分相似。

闔宮上下,心照不宣。

都說,婉貴人能承雨露,不過是沾了皇后的光。

她卻渾然不覺似的,待我親厚異常。

日日姐姐長姐姐短,殷勤請安,親手爲我調香煮茶。

我亦憐她,多有照拂。

可一朝臨盆,我拼死生下嫡子,卻遭早產血崩,太醫束手。

彌留之際,卻聽見素日對我愛重有加的夫君如釋重負道:

“對外便說病逝的是婉貴人,從今往後,你纔是朕名正言順的皇后與嫡長子生母。”

婉貴人欣喜道:

“臣妾終於是你的妻子了,難爲皇上爲我籌謀多年。”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我纔是那個替身。

再睜眼,我又回到了選秀那天,與我七分相似的婉貴人正盈盈下拜。

1

和上一世一樣,她聲音婉轉念出了那句自我介紹。

果然,謝歸鴻眼前一亮道:

“是蔡伸的詞,抬起頭來。”

楚腰緩緩抬頭,露出那張清麗非凡的臉龐。

我給身側的貼身宮女遞了個眼神,青黛立刻會意道:

“哪裏來的**子,居然敢裝扮得和皇后娘娘如此相似,譁衆取寵,還不拖下去。”

楚腰聞言,倒是不卑不亢道:

“臣女惶恐,容顏乃父母所賜,不敢自專。”

“皇后娘娘鳳儀天下,能有幾分相似,非臣女之罪,反倒是臣女的福氣。”

我側首去看謝歸鴻,只見他眼神深沉。

裏面翻湧着我前世未曾留意,如今纔看得分明的灼熱。

我的心微冷下去,只淡淡道:

“是有幾分像本宮,難怪陛下憐惜。”

下首的宜妃立刻恭維我道:

“只是畫皮難畫骨,娘娘執掌鳳印,憑的是德行,更是自幼承庭訓,讀聖賢養出的氣度,而非依仗幾分顏色,念幾句取巧詩詞,便自以爲能窺測帝心,沾染鳳澤。”

楚腰一直維持的溫婉笑容有些掛不住了,只道:

“臣女怎敢有僭越之心?望皇后娘娘明鑑。”

不知爲何,楚腰似乎料定我會給她臺階下。

但我偏沒有,只不緊不慢道:

“我瞧她說的未嘗不是。”

謝歸鴻聞言,有些詫異,似乎沒想到向來溫婉大度的我也如此不留情面。

我卻繼續道:

“楚氏女,殿前失儀,言語輕浮,即刻剔除本次選秀資格,發還本家。”

“皇后!”

謝歸鴻失聲,隨即失態地從龍椅上站起身,臉上是難以置信的憤怒。

我故作詫異,聲音是恰到好處的不解與委屈:

“陛下?難道臣妾還處置不了一個秀女嗎?”

謝歸鴻似乎不想楚腰成爲衆矢之的,強忍着不去看階下的楚腰。

他目光沉沉,語氣失望道:

“朕並不在意一個秀女,只是不滿皇后如此作爲。”

“她柔順恭謹,讚頌中宮,何來言語輕浮?朕看,分明是有人心存妒忌,小題大做!”

他向前一步,聲音裏是毫不掩飾地敲打與警告:

“皇后,你執掌鳳印,當有容人之量,爲六宮表率。”

“今日這般嚴苛,不但寒了天下待選淑女的心,更是......寒了朕的心!”

此言一出,滿殿寂然。

最後一句,已是極重的指責。

2

衆人似乎都沒想到,向來對我愛重有加的謝歸鴻,會用近乎厭棄的語氣,當衆指責我。

畢竟就在選秀前一日,謝歸鴻纔對我道:

“綰綰,不管後宮再進多少新人,弱水三千,朕只取飲一瓢。”

眼前,謝歸鴻冷聲吩咐宮人道:

“皇后有孕在身,想來是久坐不適,昏了頭腦,還不護皇后娘娘回宮。”

見謝歸鴻不許我插手選秀,我並未有多大反應,反而順從離開了。

我知道,單憑今日一番發作,難以阻止楚腰入宮。

謝歸鴻既能籌劃多年,又怎會在今日功虧一簣?

但皇帝爲維護一個秀女,當衆嚴詞斥責皇后的這消息,只怕片刻就會傳遍六宮與前朝。

前世那場看似意外的早產血崩,不僅有謝歸鴻的默許推波,更有後宮無數雙嫉恨的手暗中攪動。

這喫人的地方,從來都是龍潭虎穴。

而上輩子楚腰入宮後,假意捧高我,爲我招來了多少明槍暗箭?

這一世,我豈會再讓她如願,躲在我身後,拿我擋箭牌?

我花了三天,細細描畫出一枚玉佩的圖樣,然後吩咐侍女:

“照着這個,祕密打製一枚。”

楚腰啊楚腰,你前世敢拿這玉佩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這次,我便讓你們的定情信物定下你的死期。

心腹領命而去。

而我閉上眼,前世的最後一幕,如噩夢般再次清晰浮現。

產房內血氣沖天,楚腰迫不及待地捏着一枚溫潤玉佩,輕輕晃到我幾近失焦的眼前。

“看清楚了,沈欣綰,這是陛下與我定情的信物。”

“說起來,你還要謝謝我呢。若不是我,你怎麼會有機會坐上這皇后之位?”

“當年,你早有婚約在身,但謝郎在遊園時意外見了你一面......”

她故意頓了頓,才道:

“就因爲你這張臉像我,他卻沒法娶我,於是他便想盡辦法,讓你和將軍府退了婚,嫁入東宮。”

“這些年來,旁人都說皇上愛慘了你,獨寵中宮,你也覺得你們是一見鍾情、天定良緣吧?”

“其實你今日所有,不過都是因爲沾了與我相似的光!你佔了五年的後位,享了五年本該屬於我的寵愛。”

楚腰這番話猶如晴天霹靂。

當年我確已與青梅竹馬的鎮北將軍之子蕭沉互許終身,只待吉日迎娶。

那道突如其來的聖旨,粉碎了我所有對未來的憧憬。

婚後,謝歸鴻待我極好,溫柔小意,椒房獨寵,漸漸撫平了我心中的不甘。

讓我以爲,這或許真是命運另一種補償。

如今才知,我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3

“娘娘,該洗漱了,衆妃嬪快來請安了。”

青黛的聲音讓我稍稍回神。

今日是新秀入宮第一回請安。

已被正式冊爲婉貴人的楚腰來得極早。

她親手奉上一盞茶,姿態謙卑:

“皇后娘娘恕罪,選秀那日是妹妹不懂事,惹娘娘動氣。”

“陛下已經訓誡過妹妹了,說妹妹不過是蒲柳之姿,不及娘娘半分光輝。”

“妹妹日後定當謹言慎行,盡心侍奉娘娘。”

自從謝歸鴻登基,看似對沈家倚重,實則一直在不動聲色地削弱國公府的勢力。

提拔寒門,分化權臣。

如今,他敢讓藏了多年的心上人,光明正大地入宮。

他已是有恃無恐,不再需要過於顧忌沈家反應。

可對於現在的我而言,還不是撕破臉的時機。

想到這,我親手扶起楚腰:

“婉貴人此言差矣,如今妹妹纔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本宮怎敢讓你委屈?”

但我身爲中宮,何曾如此明顯親厚過低位妃嬪?

衆妃嬪看向楚腰的眼神瞬間變了。

這時,宜妃姍姍來遲。

她上回選秀時,爲恭維我而諷刺楚腰,事後還被禁足幾日。

宜妃此刻看向楚腰的目光更是含霜:

“本宮來得不巧,倒像是趕上了婉貴人表忠心的好時候。”

楚腰聲音愈發低柔:

“宜妃娘娘誤會了,臣妾只是向皇后娘娘請罪......”

“請罪?”

向來心直口快的宜妃截斷她的話,冷笑一聲:

“本宮看你是在示威!選秀那日,你巧言令色,引得陛下當衆斥責皇后姐姐,如今又跑來惺惺作態,這等**惑主、不知尊卑的東西,留在宮中遲早是禍害!”

幾位素來與宜妃交好或本就看不慣楚腰得寵的妃嬪,也紛紛投來或明或暗的譏誚目光。

我輕咳一聲,出言訓斥道:

“陛下看重婉貴人,自有陛下的道理。後宮姐妹,當以和睦爲要。”

楚腰眼中也閃過一絲被冒犯的惱怒,不由爲自己辯駁道:

“宜妃娘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惑主?諸位娘娘恐怕是誤會了,陛下待臣妾不同,並非只因容貌。”

4

我故意誘她道:

“哦?難道婉貴人與陛下還有甚麼淵源不成?”

楚腰聞言,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她獨一無二。

“回皇后娘娘,那還是陛下登基前的事了。那年春日,陛下在瑾玉園賞景,不料遭了小人暗算,遇襲落水。”

“當時湖水冰冷,陛下又中了毒,神志已然模糊,身邊侍衛一時未能趕到,情況萬分危急,是妾身恰巧路過,不顧自身危險,跳入湖中,拼盡全力將陛下救上了岸。”

“只是因男女大防,臣妾不敢久留,後來也與陛下失去聯繫。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這纔有了今日的重逢。”

她說着,臉上適時地泛起一抹羞澀的紅暈。

衆妃嬪神色複雜,有嫉妒,有恍然,有不信。

我端起茶盞,藉着氤氳的熱氣,遮住脣邊一絲極淡的笑意。

時機已到,該下下一步棋了。

請安散後,我徑直前往謝歸鴻日常處理政務的乾元殿。

謝歸鴻正批閱奏章,見我到來,語氣是慣常地溫和關切:

“皇后怎麼來了?近日腹中皇兒可有鬧你?”

我沒有行禮,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謝歸鴻眉頭微蹙,擱下筆:

“綰綰,你這是......”

我打斷他,聲音哽咽,心灰意冷道:

“陛下,婉貴人都告訴臣妾了。”

他眸光一凝:

“她說甚麼了?”

我抬起淚眼:

“臣妾今日才知,臣妾這張臉爲何會入陛下的眼。”

“原來婉貴人,纔是陛下心上人,陛下與臣妾這五年的恩愛,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

謝歸鴻眸光中閃過一絲愧疚,但更多的卻是防備。

他沒有解釋,而是說:

“朕可以補償你,你想要甚麼?”

聽出他的試探之意,我只是淚眼朦朧地望着他。

“陛下,臣妾甚麼都不求了。縱然情起於一場錯認,可這五年,臣妾也真心實意地將您當作夫君。”

“或許愛一個人,不僅僅是佔有,更是成全吧。”

我頓了頓,沒有等他回答,眼淚無聲地滑落,語氣裏是一種近乎認命的哀婉。

“臣妾知道,您心裏苦。尋了那麼多年的人,終於得以相伴,卻要讓她屈居人下。”

“所以,臣妾不願陛下傷心。從今往後,只求兩件事。”

“其一,求陛下護佑臣妾平安生下這個孩子。其二,待臣妾生產之後,請陛下允准臣妾離宮修行,臣妾願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5

謝歸鴻臉上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久久無言。

許久,他才輕輕嘆了口氣。

“綰綰,你向來是這樣不爭不搶,溫婉賢良,處處爲旁人着想,是朕辜負了你。”

我嘴脣翕動,欲言又止。

“綰綰,你想說甚麼?”

謝歸鴻察覺我的異樣,追問道。

我搖頭,眼淚落得更兇,最終只是別開臉,哽咽道:

“沒甚麼,是臣妾失態了。”

謝歸鴻雖然疑惑,卻沒有深究,只是攬我入懷,許諾道:

“你安心將孩子生下來,朕答應你,無論皇子公主,朕都會保他一生平安富貴。”

“其他的事,你先莫要多想。”

我乖巧地點了點頭。

時光流逝,我日益顯懷。

鳳儀宮上下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終於,臨盆的日子再次到來。

這一次,謝歸鴻不但沒下手,還特意守在產房外主持大局。

可楚腰怎麼可能會甘心就這麼讓我平安生下皇子呢。

我目光看向一旁的香爐,心中忍不住暗笑楚腰手段拙劣,若非我刻意安排,這香恐怕都難以送進我的寢宮。

她不出手,我這齣戲可該怎麼唱。

我裝作一副虛弱受驚的摸樣喊道:

“本宮的肚子好痛,安神香怎麼沒有起作用。”

“不對,這香不對......是誰換了殿裏的安神香?”

經驗豐富的女醫立刻上前檢查香爐,隨即面色一沉,連忙向謝歸鴻稟報。

一直守在外間的謝歸鴻顯然也聽見了裏面的動靜,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他自然知道,楚腰最擅長的,便是調製各種香品。

而我現在只要在他心中留下一個疑慮的種子。

果然,謝歸鴻沒多說,只是沉聲吩咐:

“滅了香爐,開窗通風!”

正此時我的貼身宮女青黛慌慌張張地捧着一個錦盒前來:

“快把這玉佩給娘娘送進去!這是娘娘自幼戴着的護身玉佩,有它在,必能逢凶化吉!”

按例,所有送進去的物什都是要檢查的。

錦盒打開,一枚溫潤瑩白的雙魚玉佩靜靜躺在其中。

謝歸鴻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瞳孔驟然收縮!

他幾乎是搶步上前,一把拿起玉佩,指尖微微顫抖,反覆端詳。

“這玉佩是哪裏來的?!”

青黛哭道:

“娘娘出生時體弱,家中特意去護國寺求來的一對雙魚佩,說是能保平安。只是多年前,另一隻在遊園時不慎丟失了,娘娘一直爲此遺憾,於是將這枚也妥帖收起了。”

謝歸鴻從自己懷中掏出一枚幾乎一模一樣的雙魚玉佩!

兩枚玉佩並排放在他掌心,無論是玉質、紋路,都嚴絲合縫,赫然正是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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