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紡織廠的車間裏踩着縫紉機,工友突然遞給我一個鐵皮青蛙。
那隻青蛙掉漆了,是我當年送給下鄉知青的定情信物。
我心頭猛地一跳,知道是他。
可他考上大學走的那個雨夜,明明說讓我別等,找個老實人嫁了。
我不知道他現在衣錦還鄉,又想演哪一齣戲。
工友傳話說:“他在廠門口,說一定要見你。”
“手裏拿着兩個去上海的指標,問你走不走。”
去上海?
看着手裏生鏽的玩具,覺得悲涼又可笑。
我現在是廠裏的勞模,還要靠男人施捨未來嗎?
我踩下踏板,繼續手裏的活計。
下班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個鐵皮青蛙砸扁,賣給了收廢品的。
......
下班鈴拉響的時候,車間裏炸開了鍋。
只有我沒動。
我低着頭,把最後一道線頭咬斷,利落地疊好成衣。
旁邊的王大姐一邊摘套袖一邊湊過來,眼神裏是藏不住的羨慕。
“蘇青,你真不去看看?那可是上海啊!”
“聽說林文遠現在出息了,調到了大單位,還要把你和孩子接去大城市享福呢。”
“兩個上海戶口的指標,這可是咱們想都不敢想的金飯碗。”
我把砸扁的鐵皮青蛙扔進廢料筐裏,發出一聲脆響。
“那是他的上海,不是我的。”
我推起二八大槓,走出了車間。
王大姐被我噎了一下,還在後面喊:“蘇工,你也要爲孩子想想啊!那是孩子的前途!”
我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我這輩子都不進城,也不稀罕他的指標。”
出了廠門,天已經擦黑了。
我也沒回筒子樓。
那個家,窗戶縫是用林文遠當年的情書糊住的,看一眼都覺得諷刺。
我騎着車,繞過喧鬧的菜市場,去供銷社排隊買了一包大白兔奶糖。
售貨員小張看我一眼:“蘇姐,又買糖啊?這糖貴,五分錢一塊呢。”
我把賣廢鐵換來的幾張毛票展平,放在櫃檯上。
“買,孩子愛喫。”
趁着夜色,我騎車上了後山。
這裏以前是亂葬崗,後來也沒怎麼規劃,只有幾座孤墳。
風很大,吹得領口灌冷氣。
我看墳的大爺正坐在茅草屋門口抽旱菸,看見我,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
“蘇工,大年三十的,你又來了。”
“嗯,來看看。”
大爺嘆了口氣,沒攔我,只是把一盞昏黃的馬燈遞給了我。
我拎着燈,熟門熟路地走到最角落的一個小土包前。
沒有立碑。
只有一塊我親手劈的木板,上面用紅漆寫着幾個字。
我不怕鬼,也不怕黑。
只怕這裏太冷,孩子一個人睡不踏實。
我把那一整包大白兔奶糖剝開,一顆一顆,整整齊齊碼在木板前。
“念兒,媽來看你了。”
“供銷社新進的糖,聽說是上海小孩最愛喫的,媽都給你買來了。”
“你說你想喫甜的,想喫很多很多甜的,這次管夠。”
我一邊絮叨,一邊伸手擦拭那塊木板。
木板粗糙,刺痛了指腹。
上面的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
旁邊父親的那一欄,原本寫着那個名字。
後來被我用修腳刀,一下一下,連着木屑一起剜掉了。
現在的是一個凹痕。
就像我心裏的洞,也是空的,呼呼漏着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