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港城最大的笑話莫過於,紀家太子爺大肆張揚要娶個歌廳出身的女人,轉頭卻爲了回國的白月光逃婚,英雄救美進了局子。
紀諶之出獄後,見監獄門口除了助理空無一人。
細問下才得知,阮修儀難得的沒哭沒鬧,也沒因爲他逃婚喫醋鬧脾氣,但——卻像換了個人。
不再爲了他的事情四處奔波,也再也沒了愛他如命的架勢,不管不顧地回了歌廳。
彷彿和他毫無干係。
越聽助理的話,男人臉色愈發鐵青。
他開着車,一路狂飆到了歌廳。
見女人剛下臺,卻看見了自己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見此,紀諶之心頭火起,倚着門框冷笑,“阮小姐好興致。我在局子裏,你倒是唱得開心。”
恰巧電視裏播起了新聞:“紀氏掌權人爲美人當街鬥毆,疑爲逃婚真相——”
“啪——”,紀諶之關了電視。
“喫醋了?”
他俯身貼近她耳畔,先前那點慍怒,化成了脣角一抹玩味的笑。
“蓁蓁剛回國,被中環那片的混混纏上了,我不能不管。”
他等着看她反應,可女人一聲沒吭,屋裏落針可聞。
“說話。”他耐性告罄,聲音沉下去。
她無奈抬眼,“我沒生氣。”
那些她刻意塵封的記憶,此刻卻清晰浮現。
阮家敗落後,她被當作包袱最後丟到了紀家。
雖然有早定好的婚約,可紀諶之不認,誰不知他心尖上的人是撿來的孤女喬蓁。
喬蓁當初吵架賭氣出國,她纔有了站在紀諶之身邊的機會。如果不是替他擋了對家的一槍,他怎會記起十年都沒兌現的婚約。
可得到了喬蓁回國的消息,他卻激動得婚禮上當衆甩下了她,狂奔而去。
留她一人,面對四面八方刺來的好奇目光。
如今她看着他,心裏只剩一片死水。
“沒生氣,怎麼一句話也不會說?”紀諶之低笑了聲,卻未達眼底,“我看婚禮不如延期,等你甚麼時候不鬧脾氣了,再談。”
他掃過她的臉,等着看那熟悉的委屈、生氣,或者是一點點的醋意。
可,甚麼都沒有。
阮修儀只是點點頭:“好。”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紀諶之胸口的無名火越燒越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扯她入懷面對自己。
“阮修儀,”他咬牙,眼底竄着火苗,“我要聽你的真心話!別跟我擺這副死樣子!”
手腕被攥得生疼,阮修儀微微蹙眉,抬眼看他。
“紀諶之,”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親口說過,喬蓁是你的軟肋,你視她如命。”
“所以我不哭不鬧,不去打擾,你還不滿意呢?”
紀諶之愣住了。
他是說過這話,可卻也沒冷落了她。
名義上在歌廳駐唱,但她住在紀家無人敢惹,他更是暗中護她周全。
她被他從卑怯膽小寵到沒了分寸,甚至爲了個女伴喫醋毀了他幾百萬的單子。可他也只是縱容着,樂見她嬌嗔喫醋的鮮活模樣。
怎麼如今,又重回到了原點。
男人心裏那點不安不斷擴大,卻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勁。
見她已經起身要走,他慌亂之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我送你。”
一到家推開門,滿地狼藉。
喬蓁從沙發上跳起來,欣喜撲進紀諶之懷裏,“小叔!”
紀諶之穩穩接住,寵溺揉了揉她的頭髮,“給你買了點心。”
二人身後,阮修儀沉默地撿着自己的東西,直到摸到婚戒,指尖微微一頓。
紀諶之這才注意到地上的混亂,皺起眉,“張姨,怎麼回事?”
“小叔,別怪張姨。”喬蓁抱着他的手臂撒嬌,“我的房間被人佔了這麼久,我總要清理下。”
她瞥了阮修儀一眼,眼神像在看甚麼髒東西。
“我請了保潔打掃,畢竟住過外人。”
空氣凝滯的半晌裏,阮修儀的心刺痛了一瞬。
即使傷口長好了,可結痂的餘痛仍在。
“任性,下次提前說聲。”紀諶之輕點下她的額頭,轉身走向阮修儀。
“那房間本來就是蓁蓁的,”他輕描淡寫道,“回頭我讓人把客房重新裝修下。”
“不用了,”阮修儀把婚戒遞給他,“這個還給你。”
“甚麼意思?”他眼神驟變,心裏那根弦頓時緊繃起來。
眼看他逼近,阮修儀下意識後退,卻痛得倒抽一口冷氣。
紀諶之視線落在她傷痕累累的腿,皺緊眉。
“怎麼回事?”
“沒事。”她拉下裙襬遮住。
婚禮那天聽說他進了局子,她穿着婚紗狂奔進暴雨裏,一路摔了不知道多少次,生怕他有事。
可到了警局,她卻看見喬蓁抽噎道,“小叔,是我連累了你。”
而紀諶之眼神溫柔得滴出水來,“傻話,甚麼也沒你重要。”
金童玉女的映襯下,她渾身溼透,像個笑話。
走出警局,大雨澆頭的一瞬,她忽而想通了。
從其他人偷來的這點憐憫和愛,她不要了。
“小叔,我嚇到了,要她給我做烏雞湯補補。”喬蓁嬌滴滴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紀諶之應了聲,轉頭看向她理所應當道,“去做吧,你是長輩,何況這些年,你是佔了她——。”
“我做。”阮修儀垂下眼,走向廚房,“這是喬小姐的家,我聽她的。”
她的確佔了喬蓁的房間十年。
既如此,她就連同眼前的人,一齊還給她。
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裏,紀諶之臉色沉了下來。
阮修儀燉完湯端出來時,喬蓁忽然伸腳——
滾燙的湯鍋傾翻,大半潑在女人的手臂上。
“好痛!”
喬蓁小腿只濺到了幾點,立刻哭起來撲進紀諶之懷裏。
男人猛地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有甚麼不滿衝我來!給蓁蓁道歉!”
阮修儀喫痛一聲。
他這纔看清,她兩條手臂上密麻全是水泡,疼到臉色發白。
“對不起。”她咬着牙忍痛,一字一頓,“我能走了嗎?”
他怔松在原處,沒由來的慌亂。
此刻她不該聲淚俱下的撲進自己懷裏訴苦嗎?
可爲甚麼,平靜得令他心慌。
不等他反應,阮修儀艱難向外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鋼刀上,可她沒停。
終於走到了門外,她忍不住回首望去。
客廳溫馨燈光下,紀諶之小心翼翼的,跪地給喬蓁上藥,傭人圍着二人忙碌。
這是她從未窺見,也從未得到過的紀諶之。
笑着揩去最後一滴淚,她打車回了歌廳。
老闆見她來滿臉詫異,“怎麼這時間來。”
“來辭職。”她把辭職合同遞過去,“我要走了。”
男人笑着簽下,“明白!都結婚了,紀總哪能捨得再讓你拋頭露面呢。”
“小阮啊,你馬上要過好日子了。”
阮修儀笑了笑,五官氤氳在光下瞧不出情緒。
她昨天報了港城百萬音樂賽,贏了就能去歐洲深造。
往後不再被人取樂,可以光明正大地唱歌,的確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