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鳳仙郡大旱三年,赤地千里,餓殍載道。
忽有金蟬破雲而墜,佛光如日輪迸射。
霎時天地改色,龜裂的荒土迸出嫩芽,焦枯的河牀湧起清泉。
最後,那抹金光沒入山巔古寺,萬民伏地泣呼:“佛子歸位,庇佑衆生!”
我就在那片普照的佛光裏,愛上了雲端之上的人。
此後十年,我焚盡韶華虔修佛法,終以長公主之尊換得一紙婚書。
可洞房花燭夜,他一直看着的,是我身後的尚宮令。
往後二十年,他渡衆生,渡草木,渡螻蟻,唯獨不渡我。
直到敵軍兵臨城下,他竟捨身護我逃生,自己卻被萬箭穿心。
他從城牆墜落那一瞬,我聽見他破碎的聲音:
“三十年菩提明鏡,貧僧心照之人,從來不是殿下。”
“若有來生,只願紅塵故人不相識。”
再睜眼,檀香縈繞,木魚聲聲。
我站在佛殿中央,一手持寶劍,一手端聖旨。
我竟回到了逼他還俗那一天......
......
朔風捲起深山寒雪,撲向懸於絕壁的古寺。
飛檐下的銅鈴在狂風中喑啞,朱牆金瓦半掩於蒼松與積雪之下,唯有殿內長明燈一點昏黃,在鉛灰色的天幕與茫茫雪色間,搖搖欲墜卻始終不曾熄滅。
琉璃風燈在我手中搖曳,映亮腳下覆雪的石階,也映亮寺門旁那兩盞刺目的紅燈籠。
燈籠下,巴掌大的“囍”字在風雪中瑟縮顫抖。
前世,我就是在這裏,親手推開了這扇厚重的寺門。
“佛子......當真在此處?”
身旁母后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帶着難以置信的激動與一絲惶惑。
“快,哀家要見他!”。
我下意識脫口阻攔:“母后,不可。”
織金繡鳳的披風在陡峭的山風中被狠狠扯向後方,彷彿要將我拉離這宿命之地。
上一世,也是這樣一個風雪交加的暮晚,太后儀駕親臨這深山古寺。
而我站在佛殿中央,一手持寶劍,一手端聖旨。
逼着佛子晏空青還了俗。
可我們前腳剛踏出這山門,身後古寺便傳來一聲悽絕悲鳴,穿透風雪,直墜深淵。
晏空青發瘋般折返,衝回那間臨時佈置的喜房。
只見我的尚宮令馮小憐,穿着大紅嫁衣,一把金柄剪刀深深沒入她的胸口。
血,正汩汩漫出,浸透嫁衣上精緻的鴛鴦,染紅蒲團,也染紅了佛前那對未飲的合巹酒盞。
她的死,成了橫亙在我與他之間,三十載未能被經文超度、被時光湮滅的血色業障。
前世敵軍兵臨城下,他爲護我,被萬箭穿心。
他從城牆墜落那一瞬,我聽見他破碎的聲音:
“三十年菩提明鏡,貧僧心照之人,從來不是殿下。”
“若有來生,只願紅塵故人不相識。”
所以......我成全他的癡妄。
我迎着母后被風雪迷住的、不解的目光,聲音比這深山雪夜更寒徹骨髓。
“母后,裏面等着我們的,不止有佛子......還有兒臣的尚宮令,馮小憐。”
母后眼中掠過一絲驚愕,隨即化爲被冒犯的薄怒:“荒唐!佛門清淨地,豈容......豈容你宮中女官在此?小憐那孩子素來沉穩,怎會如此不知輕重!”
“正因她素來沉穩知禮,忠誠不二,”我喉頭滾動,嚥下那腥甜的苦澀,“纔會被這滔天情愫逼至絕境,選擇在這佛前......以最慘烈的方式,全了她的忠,也絕了她的念。”
“還有一事,兒臣一直不敢稟告母后。”我抬起眼,望向漫天飛雪,彷彿看到了那位端坐蓮臺的清冷佛子。
“直至親眼看見佛子因緣際會,所愛竟是兒臣近侍,方覺......許是佛祖對兒臣執迷的懲戒。”
然後,坦然陳情:“國師曾言,兒臣命格孤煞,若強求佛子還俗,必損國運。尤其......”我頓了頓,“若牽涉身邊至親之人,恐反噬更甚。”
母后鳳眸中的光彩驟然熄滅,脣瓣顫動,半晌未能成言。
“是真的。”我補上最後一擊,斬斷所有可能,“欽天監已密奏。鳳星爲身邊人遮蔽,乃大凶之兆。”
漫長的沉默後,母后長嘆一聲,聲音忽然蒼老了許多:“即便如此......你是長公主,他是佛子,此乃國婚。一個尚宮令,打發她出宮便是,何至於此?”
我屈膝,在冰冷雪地上行下最鄭重的宮禮。
“母后,小憐七歲入宮,伴兒臣至今十三載。她爲兒臣試膳、擋駕、料理宮務,忠心不二。”前世的記憶如冰錐刺心。
那些年,他雖披上駙馬華服,心卻留在了死去的馮小憐身上。
而那個曾爲我打理一切的女子,用我賞賜給她的金剪自裁於她的新婚之夜。
我按住胸口,那裏彷彿已被無形的剪刀刺穿,“今日兒臣爲一己私情,驅逐忠僕,強行拆散一對有情人......兒臣餘生,何以自處?佛子餘生,又怎能不恨?”
母后最終閉了閉眼,疲憊揮手:“罷了......今夜,便不擾他清修了。”
回宮後,她密召國師,推演結果與我所言分毫不差。
“殿下與身邊親近女子,確有命數相剋之象。若強求姻緣,非但傷己,更恐禍及......”
國師的話沒有說完,但我們都明白。
我將那道逼他還俗的聖旨,連同皇兄賜予我的尚方寶劍,輕輕置於御案。
“是兒臣福薄,不堪匹配佛子。”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曠殿宇中迴盪,平靜得可怕。
“此後,他在紅塵,我在宮闕,各安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