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母后沒有再勸。

待三日後風雪消弭,我隨她微服再訪菩提古寺。

山門虛掩,透過縫隙,可見寺中積雪已被掃出一片空地。

晏空青正將一件厚實的外袍披在馮小憐肩上,指尖掠過她髮梢時,帶着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母后佇立雪中良久,極輕地嘆息了一聲。

“他看她的眼神......竟與當年先帝看哀家時,一模一樣。罷了,佛子眼中塵緣已定,是哀家執念了。”

不多時,那扇厚重的寺門“吱呀”一聲被從內拉開。

馮小憐站在門內,竟換上了那身大紅嫁衣,只是未戴鳳冠,長髮簡單挽起。

看見我,她一張清麗的臉瞬間褪盡血色,手下意識地揪緊了嫁衣的袖口,指節繃得發白。

我幾次三番出現在此,早已令她如驚弓之鳥。

此刻她雙眸盈滿警惕與孤注一擲,聲音卻刻意放得輕軟:“長公主殿下鳳駕又至......不知今日,所爲何事?”

她微微側身,不着痕跡地擋住門內,“空青......佛子他近日爲舊疾所擾,實在不宜見客,更不宜車馬勞頓。”

“舊疾?”我語氣平淡,目光掠過那刺目的紅,“佛子金身玉骨,何來舊疾。倒是馮尚宮,這嫁衣......穿得早了些。”

馮小憐臉上血色又褪一層,咬脣道:“殿下此言何意?我與佛子兩情相悅,在此清修之地共結連理,也是全了彼此心意。殿下幾次三番前來,步步緊逼,莫非真要拆散有情人,才肯罷休?”

“放肆!”母后沉聲開口,久居上位的威儀自然流露,“佛子乃國之祥瑞,還俗關乎國體,豈容你私定終身!哀家面前,也敢巧言令色?”

馮小憐似被這威勢所懾,後退一步,跌坐在冰冷石階上,仰起臉時淚水漣漣。

“太后娘娘明鑑......奴婢豈敢。只是、只是佛子曾言,紅塵劫亦是修行......奴婢一片癡心,只求常伴青燈古佛之側,絕無他念......”

就在這時,晏空青緩步而出,霜白僧袍纖塵不染。

看向我們時,那雙鳳眸如古井寒潭,無悲無喜,只有清晰的疏離。

“太后娘娘,殿下,憐兒於貧僧有恩,此心此身,皆屬菩提,亦屬她。”

母后身形微晃,我悄然扶穩她。

她望着晏空青,眼中最後一絲屬於長輩的關切也漸漸冷卻,化爲深宮的幽沉:“佛子既心意已決,哀家亦不強求。只是,莫忘了你終究是我大梁的佛子。”

晏空青單手立掌,微微一禮:“阿彌陀佛。貧僧謹記。”

姿態恭敬,卻無半分溫度。

馮小憐在他身後啜泣起來:“空青......我怕......我們終究是雲泥之別......”

晏空青並未回頭,只淡淡道:“既許你紅塵,何懼雲泥。”

今日母后親至,本已做了最後讓步,欲接他們回宮中以全禮數。但此刻,那點微末的溫情也被這冰水般的對峙澆熄。

佛堂被倉促佈置成了喜堂。

兩道身影立於佛前。

他依舊一身霜白僧衣,只在臂間挽了一截紅綢,與身旁大紅嫁衣的馮小憐,形成詭異又協調的畫面。

司儀是山下匆匆請來的老丈,唱禮聲帶着鄉音,在空曠的殿宇中迴盪。

“一拜天地——”

他們朝殿外蒼茫雪山拜下。

“二拜......高堂——”老丈有些遲疑地看向母后。

母后端坐椅上,面容隱在陰影中,看不清情緒。

他們朝母后方向微微一禮。

“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

晏空青終於垂眸,看向面前紅蓋頭下的人。

他伸手,極穩地虛扶了馮小憐的手臂一下,助她完成這最後一拜。

動作間,那截挽在他臂上的紅綢滑落些許,更襯得僧衣素淨,紅裳熾烈。

“禮——成——”

唱禮聲落,檀香繚繞。

我靜靜立在一旁,恍惚間,似是回到了那年的杏花疏影。

少年僧人於樹下講經,我隔窗偷望。

他忽然抬眼,目光穿過紛揚花雨與雕花窗欞,落在我倉皇躲閃的臉上。

沒有言語,沒有笑容。

可那一眼,如古鐘撞心,餘韻震顫了我的十年。

今日,我的心,終於再無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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