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過年期間，我在媽媽的餐館裏洗盤子。
兩隻手凍的皸裂時，表妹窩在牀上睡得香甜。
媽媽看出我的不滿，讓我別耍小脾氣。
「清清寄住在咱們家，大過年的幹活說出去多難聽。」
「你不一樣，你是親女兒！」
爲了安撫我，她承諾只要洗完1000個盤子，就帶我放煙花。
可等我幹完活眼巴巴趕出去時，媽媽正摟着表妹放完最後一根仙女棒。
「這孩子寄人籬下夠可憐了，你就別計較了。」
我沒鬧。
只是轉身問飯桌上一對剛失去女兒的中年夫婦。
「叔叔阿姨，你們需要養女嗎？」
1
媽媽開了間小餐館，過年期間捨不得給洗碗工三倍工資，於是天不亮就把我抓起來幹活。
雙手泡在刺骨的冷水裏，像有千萬根針扎一樣痛。
中午客人越來越多，盤子像流水一樣扔我面前。
我實在沒辦法了，才提議讓表妹來幫忙。
可媽媽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清清寄住在咱們家，大過年的幹活說出去多難聽。」
「你不一樣，你是親女兒！」
沒想到媽媽會這樣回答。
這才知道，在她心裏。
養女是需要供着的，而親女兒卻可以隨便磋磨的。
見我臉色不好，媽媽聲音尖了幾分。
「你別這副樣子，清清爸媽都在外地打工，人家是信任我才把孩子託付給我的！」
「你有媽媽陪在身邊，要懂點事！」
話音落下，媽媽忽然想到最近大降溫。
生怕沒照顧好表妹，害她生病。
於是抱了牀羊毛毯子到表妹房間，小心翼翼給她蓋上。
又把空調打開。
等屋子暖和起來才放下心來。
媽媽不記得。
洗碗時我凍的發抖，央求她開熱水。
可她嫌費錢，指着我鼻子罵我敗家。
我低着頭，不再說話。
等到下午客人少了些後，我終於有機會喫飯了。
手指凍的僵硬，扒飯時一直髮抖。
媽媽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
我以爲她會關心我，可她只說。
「趕快喫！喫完了把清清的飯端上樓！」
表妹的飯熱騰騰的，還有大雞腿和牛奶。
就連碗筷也是單獨買的卡通餐具。
媽媽說。
「人家寄住在這裏，堅決不能虧待了！」
我眼巴巴看着，明明表妹沒來前，這些都是我的。
是甚麼時候變了呢？
其實最初媽媽還是偏心我的。
就像身上這件衣服。
我和表妹雖然一人一件。
可她裏面充的是棉花，而我的是鵝毛。
那時媽媽總唸叨。
「當媽的哪兒有胳膊肘往外拐的！肯定都向着自家孩子啊！」
直到表妹寫的作文在學校展出，她歌頌媽媽偉大，對自己視如己出。
街坊鄰居聽說了都誇媽媽了不起。
媽媽神采奕奕的，第一次挺直腰桿。
之後更是爲了這份好名聲，將整個心撲到表妹身上。
思緒飄回。
一盤烤羊肉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端着它的是對中年夫婦。
也許是看到媽媽偏心，覺得我可憐後善心大發。
「好孩子，我們沒動過，你要不嫌棄就拿去喫吧。」
「別餓着自己了。」
聞着肉香味我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這是餐館裏最值錢的菜，可比大雞腿好喫多了。
我抬頭，這才發現兩人面容有些熟悉。
他們似乎天天都會來。
點一桌子菜，也不喫，就靜靜坐着。
偶爾會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
我曾經跟媽媽說過這件事，但她只是笑着指了指門口停的車。
「那可是賓利，一看就是有錢人。」
「哼！肯定是聽說了我的光榮事蹟，特地來捧場的！」
但我總覺得，這兩人不是來看她的。
而是來看我的。
2
即使想喫的不行，但我還是把肉退回去。
「謝謝叔叔阿姨，老師說過不能隨便拿陌生人的東西。」
見我拒絕，女人眼裏閃過絲落寞，而身旁男人則輕輕拍了下她肩膀以示安慰。
我轉身將表妹的飯端上樓。
耽擱了兩分鐘，要是菜涼了媽媽會打我的。
只是不等我敲門，就聽見臥室裏傳來嬉笑聲，兩人正商量着晚上一起放煙花。
我心裏一緊，連忙推門進去拉住媽媽袖子。
「媽媽，我也想去放煙花。」
「你說過，只要今天我幫着幹活，就帶我一起去的！」
她嘖了一聲，本來想拒絕。
可看到我滿手流膿的凍瘡，眼睛微微愣神，似乎又有些不忍。
最後給我了瓶表妹用剩的護手霜。
「塗點這個，就不會疼了。」
「接着再洗1000個盤子，我就允許你一起。」
1000個。
好多好多。
堆的像山一樣高。
但我乖乖聽話，馬不停蹄開始幹活。
就算手指被破碎的碗邊劃破，也沒停下來。
終於，趕在零點前我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了消毒櫃。
可當我拖着麻木的身體趕過去時，表妹依偎在媽媽懷裏點燃了最後一根仙女棒。
「舅媽！你對我真好！」
火光印在兩人臉上，顯的格外溫馨。
而留給我的只有一地空殼子。
以及媽媽略帶心虛的話。
「懂點事好不好！」
「大過年的人家放個煙花我都不同意，傳出去我的好名聲就沒了！」
「再說了，清清今年寒假作文題目是《除夕夜》，我不陪着她怎麼寫的真情實感？」
我抽了抽鼻子。
可是媽媽，我也要寫這篇作文啊！
我清晰感受到，心底有甚麼東西斷掉了。
今天果然降溫。
風鑽進我的領口，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就連眼淚也被吹了出來。
我怎麼都抹不掉，只能逃一般的離開。
跑回飯店。
那對夫婦正好上車準備離開。
看到我哭的撕心裂肺，連忙哄着問我怎麼了。
「明明我纔是她的女兒，爲甚麼媽媽要偏心表妹？」
「難道別人的看法，比我還重要嗎？」
那些我藏在心底的話，此刻藉着哭意一股腦發泄出來。
女人用紙巾輕柔地給我擦淚。
她不嫌我渾身油污，將我摟進懷裏拍打着後背。
我身體僵硬着。
已經很久沒人對我這麼好了。
此刻，我顧不上別的，腦子一熱問眼前兩人。
「我不要當媽媽的親生女兒了！」
「叔叔阿姨，你們需要養女嗎？」
3
話一出口，兩人愣在原地。
眼裏是我看不懂的複雜。
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後，我也猛地清醒過來，懊悔的閉上眼。
他們肯定以爲我是傻子吧！
誰知兩人非但沒嘲笑我，反而激動地握住我手，連聲音都在顫抖。
「好孩子，你真的願意跟着我們？」
我還沒反應過來。
媽媽突然將我拉到身邊，揪住我頭髮狂扇巴掌。
她和表妹放完煙花手挽手回來，正好聽到我這大逆不道的話，心裏一下子冒出團火氣。
「你這白眼狼，老孃生你養你爲你付出這麼多，現在居然上趕着給別人當孩子！」
她力氣很大，我感覺整張頭皮都要被扯下來了。
「是啊表姐，幾根菸花而已，真的不至於。」
「你就別賭氣了！」
表妹眨着無辜的大眼睛。
明明她不是被虧欠的那個，此刻卻惺惺作態讓我大度點。
那對夫婦見我捱打，情急之下提出花錢將我買走。
他們說自己天天來飯店。
看着媽媽對我非打即罵，像條狗一樣使喚來使喚去的。
「既然你不愛這孩子，不如放過她！」
話音落下，媽媽像被踩到尾巴一樣，一邊嚷嚷從沒虧待過我，一邊將兩人趕走。
等車走遠後，她黑着臉把我拖進屋。
拿起竹條唰唰唰的抽上來。
所到之處瞬間皮開肉綻。
「我讓你白眼狼！」
「我讓你亂說話！」
等到竹條斷了，媽媽才消氣。
「人家清清從小父母就不在身邊，而你一直有我陪着，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媽媽是陪着我。
可她的愛，卻不在我身上。
這樣的陪伴，對我來說只是負擔。
媽媽像想到甚麼，冷哼一聲。
「我打聽過了，那兩人是顧家的，一年前親女兒意外死了，估計是看你長得像纔多看兩眼。」
「人家就是把你當替身而已，虧你還眼巴巴往上湊！」
「這世上除了我，不可能還有別的人愛你！」
我被關在雜物間反省。
房間裏又溼又潮，袖子之前洗碗時打溼了，冷風一吹此時整個胳膊都凍的發麻。
我縮成一團，不停搓着手試圖取暖。
也不知過了多久。
昏昏欲睡之際，窗外突然一亮，一朵朵煙花在空中炸開。
如流星般絢爛無比。
我仰頭呆呆看着。
想起顧阿姨聽我哭訴媽媽和表妹把煙花放完時，承諾會專門給我辦一場煙花秀。
當時我以爲是爲了哄我說的假話。
畢竟媽媽也經常給我畫大餅。
但我沒想到，這竟然是真的。
「媽媽，你錯了，世上除了你，也會有別人想着我的。」
今天雖然有些衝動，但我說的並不是氣話。
「媽媽，如果能選。」
「我真的不想要你了。」
次日一早。
表妹破天荒沒睡懶覺。
她捏着鼻子嫌棄雜物間裏的黴味，接着在我耳旁陰惻惻開口。
「表姐，舅媽馬上就是我一個人的了！」
「至於你，就去好好嚐嚐寄人籬下的痛苦吧！」
她的笑容裏帶着絲得逞。
下一秒。
媽媽突然湊到了我面前，聲音都在顫抖。
「好女兒，清清得了腎癌，治病得花好多錢。」
「我決定暫時把你抵押給顧氏夫婦！」
4
媽媽繼續勸說着。
「反正他們把你當替身，應該不會虐待你。」
「如果打你罵你，你就先忍着，等清清病好了，我自然會把你接回來！」
「清清寄住在這裏，現在生病了我必須負責！不然到時候別人要說閒話，戳我脊樑骨的！」
是啊。
爲了給表妹治病，連親女兒都捨得送人。
別人會誇她菩薩心腸，大愛無疆。
多麼光榮啊！
她在意名聲，勝過我這個親女兒。
表妹一改剛剛得意樣，哭喪着臉。
「寄人籬下肯定很難受，都怪我身體不好，讓姐姐受委屈了。」
她一哭，媽媽更急了。
生怕病情加重。
當天就把我行李裝好，將我趕走。
不僅如此，她爲了多拿着錢還特意簽署領養協議。
我不哭也不鬧，就靜靜看着。
最後問了她一個問題。
「媽媽，你怕別人罵你，可你不怕我恨你嗎？」
她愣了幾秒，隨即毫不在意的笑了。
「你是我親女兒，血脈相連，怎麼會恨我。」
「到時候我叫你一聲，你還不就眼巴巴跑過來了。」
我轉身提着行李，走到顧氏夫婦身邊。
上了車，揚長而去。
後視鏡裏，我沒再看媽媽一眼。
因此沒注意到她站在遠處，身子毫無徵兆的晃了一下。
她沒想到，這次我會走的如此決絕。
畢竟曾經，她爲了專心照顧表妹，打算將我送到鄉下去。
那時我哭鬧着，跪着求了她三天三夜。
而這次。
我竟沒有半分猶豫。
但她並沒有想太多。
畢竟我是親女兒，怎麼可能真的離開她。
我只是裝作不在意罷了。
等到了顧家，肯定難受的茶飯不思。
不過沒事。
痛苦也是暫時的。
畢竟她又不是真的不要我，等清清的事情解決，還是會把我贖回來的。
顧家。
下了車，我將蛇皮口袋扛在肩上，擦了擦鞋子上的泥，小心翼翼走進別墅。
剛放下東西，就瞥見廚房碗還沒洗，連忙撈起袖子幹活。
媽媽把我賣過來。
我想自己應該多幹着活，不然會被嫌棄的。
但顧阿姨溫柔地將我拉到沙發上。
又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凍瘡藥，一點點塗在我手上。
「好孩子，在這裏你不用喫苦了。」
顧阿姨說。
並不是因爲我長的像她女兒，纔想領養我的。
「還記得妞妞去世時，我也想跟着一起去了，可跳河那天，你使勁拽着我袖子，還硬塞給我顆糖。」
「當時我就想，你肯定是妞妞派來的小天使。」
我記起來了，那天我幫媽媽買醬油，路過天橋時確實救了一個阿姨。
但天太黑，我並沒有看清她的臉。
「後來我知道你是河對岸餐館家女兒，就經常去坐坐。」
「看到你被欺負時，多希望你是我的女兒！」
「好在，如今夢想成真了。」
「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顧阿姨顧叔叔對我極好。
有次感冒發燒。
本來吃了藥，乖乖鑽進被窩捂一身汗就好了。
可兩人卻急壞了，忙上忙下替我想辦法。
病好後。
他們說天天喝白粥辛苦我了。
要帶我去喫大餐好好犒勞。
我開心的點頭。
但怎麼都沒想到，當天會在餐廳會遇到媽媽。
她也帶表姐來喫飯，看到我時愣了好久。
最終嘆了口氣。
「沒想到去了顧家，你還是擺脫不了幹活的命啊。」
「在這家店洗碗累不累？」
「唉，清清的病還沒有好，你先彆着急，等媽媽有錢了肯定會把你接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