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港城船王林懷舟與其夫人葉安月的金婚盛典轟動了整個港城,

不是因爲盛大,而是因爲那個被稱爲“大度典範”的林夫人當衆提出離婚。

但林懷舟其實早有預感。

自從他的“白月光”、新寡歸來的沈曼儀重新出現在港城,葉安月就變了。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無論他多晚歸家,都會爲他留一盞燈,

也不會在他操勞一天後爲他揉按發脹的太陽穴。

她不再因他徹夜不歸而輾轉難眠,也不在意他是否記得那些二人的紀念日。

他終於感到愧疚。

“你還在爲曼儀的事生氣?當年......終究是我負她在先。她如今孤苦無依,我......”

“沒關係。”葉安月打斷他,語氣平淡。

他怔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她還是如過去五十年一樣大度。

“週日,我在維多利亞港包了全場,訂了今年最盛大的煙花。”他語調恢復了一貫的沉穩,“金婚紀念,我要讓全港城的人都看到,我林懷舟的夫人,值得最好的。”

葉安月沒有回應。

林懷舟不知道,她也打算在金婚紀念日送他一份大禮。

而且,她已經定好了回家的機票,

此後的漫漫人生長路,她不會再陪他走了。

......

“孩子,不走,行不行?十個億......不,二十個億!都給你!”

國外療養院,滿頭銀髮的林老爺子撐着黃梨木椅的扶手,身體微微前傾,渾濁的眼裏是罕見的哀切,望着對面的女人。

葉安月卻只是輕輕搖頭,將鉅額支票緩緩推了回去。

“林老,抱歉。”她聲音很輕,卻又帶着不可轉圜的堅定,“我們當年約定的,就是五十年。如今時間到了,我的恩報完了,該走了。”

老爺子枯瘦的手攥緊了椅子扶手,青筋凸起:“安月!我知道,這五十年,你吃了很多苦......”

是吃了很多苦。

頭十年,林懷舟沒碰過她,不是相敬如賓,是視若無物。

因爲沒有子嗣,她被要求日日去祠堂裏跪着,晨昏定省,對着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請罪,

林家上下,幾十口人,從公婆的飲食起居,到族中的人情往來,再到漸漸龐大的家族生意裏那些需要女主人出面周旋的瑣碎,也全要她一人操持。

她像個陀螺,日夜不停地轉。

直到兒子林繼川長大,讀了最好的書院,進了公司,慢慢能獨當一面,顯出幾分林家繼承人的模樣。

林懷舟才終於,在某次家族年宴上,像是忽然想起還有她這麼個人,淡淡說了句:“開春,把安月的名字,添進族譜吧。”

沒有儀式,沒有解釋,輕描淡寫。

林老爺子聲音發顫,

“這些年,林家上下下,裏裏外外,哪一樣不是你在操持,熬幹了心血?好不容易把兒子拉扯成才,懷舟終於鬆口讓你上族譜......眼看苦盡甘來了,你爲甚麼偏要走?你要甚麼,林家都給得起!”

是啊,那麼多苦都熬過來了,眼看要享福了,怎麼突然決定走呢。

葉安月目光落在窗外庭院裏一株老梅樹上,看了許久,才淡聲道:“大概是......我還是喫不慣港城的菜吧。”

老爺子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頹然靠回椅背,長長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這門親事,本就是我逼着你應下的。”

當年葉家出了場禍事,只有林老爺子能擺平,而他提的條件,就是要葉安月拆散懷舟和他那個白月光初戀沈曼儀,自己嫁進來。

他閉上眼,掩去複雜神色:“沈家那丫頭,心思太活,不是良配。懷舟爲了她,幾次三番失了分寸,哪有一點未來當家人的樣子?我林家,不能毀在一個女人手裏。你做到了,你嫁了,這五十年,兢兢業業,任勞任怨,港城誰不說我林家娶了個好媳婦,旺三代......”

他的話音漸漸低下去,變成一聲模糊的嘆息。

“算了,你走吧。五天後,你們的離婚證會到港城。”

葉安月告辭離去,走出老宅,不由自嘲一笑。

是啊,旺了三代,卻旺不了自己。

沈曼儀的丈夫一死,她回了港城,只一個照面,林懷舟便又像是被勾走了魂。

上個月,葉安月的生日宴上,林懷舟竟當着全家和衆世交的面,攬着沈曼儀的肩走進來,“當年我與曼儀早已私定終身,她纔是該站在我身邊的人,是真正的林家女主人!”

滿座皆驚,所有或探究或訝異的目光,最後都化爲了無聲的憐憫,落在她身上。

只有她一手帶大的兒子,沉默片刻後,低聲附和了父親一句。

“吱嘎——!”

刺耳的剎車聲猛地撕裂回憶,出租車劇烈顛簸後停下。

是中環主幹道發生了連環追尾,葉安月被慣性帶得前衝,額頭磕在前座,一陣鈍痛,很快有溫熱的液體淌下。

她捂着額角下車,視線有些模糊。

周圍充斥着警笛、哭喊和焦糊味,她想攔車去醫院,可擁堵的車流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有警車爲一輛黑色勞斯萊斯開道,從應急車道駛過,是林懷舟的車。

葉安月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她側過身,打算從車流縫隙中穿過去。

手腕卻猛地被人從後方攥住,力道很大。

她被慣性帶的回頭,對上一雙深沉卻帶着明顯焦躁的眼睛。

是林懷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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