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出殯前日,靈堂燭火搖曳,我聽見兩個聲音在低語。
黑無常疑惑道:“真奇怪,這人死了魂魄去哪兒了?我怎麼沒看見?”
白無常譏笑他:“你都幹這行多少年了還看不出來?這男人壓根沒死!”
“他吃了假死藥,正等着跟相好私奔呢!”
黑無常還是不信。
白無常袖子一甩,一股陰森森的寒氣直衝男人頭頂。
男人猛然坐起身。
白無常飄到棺材邊,得意地說:“看見沒?只有活人被地府的陰氣一衝,纔會這樣動彈。真死了的,哪還會動?”
我走過去,一把將夫君拍回棺材裏,轉頭就喊:
“快來人!吉時已到,即刻送去下棺!”
夫君死後留下鉅額負債,我含淚改嫁給剛弱冠的小叔子。
十年後,王府重煥榮光,已死的夫君竟得意地帶着妾室和孩子找上門來。
“本王現在回來了!王府和你,都得歸我!”
那妾室也湊過來:“你個改嫁的,也配當王妃?趕緊讓位置!”
可我卻沒瞥他們一眼。
“哪來的騙子敢在靖王府撒野?我夫君顧臻,乃是當朝靖王,正在朝堂議事。”
“至於先夫,十年前就爛在土裏了。”
“來人啊,將這兩個潑皮無賴打出去!”
......
“娘娘,節哀......靖王殿下率軍徵西,遭遇蠻族埋伏,力戰不敵,以身殉國了!”
“殉國”二字,如兩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進我的心口。
顧北齊,我的夫君。
那個婚前對我許下山盟海誓,說要護我一生一世的人,就這麼沒了?
我強撐着站起身,指尖扶住冰涼的桌沿,才勉強沒讓自己倒下。
“可有憑證?”
我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
兵卒從懷中掏出繡花荷包。
此物用緋紅綢緞繡着並蒂蓮,針腳細密。
是我嫁入靖王府那年,親手爲他縫製的定情之物。
他出徵前一日,我還親手將這荷包系在他腰間。
“這是從殿下貼身衣物中找到的,蠻族殘暴,殿下雖身負重傷,但將士們拼死將遺體搶回,只是......只是面目已難以辨認,還請娘娘節哀。”
東西遞到我手中,冰涼的觸感順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凍得我血液都似要凝固。
三日後,顧北齊的靈柩運抵靖王府。
黑漆棺木上纏着白綾,一路由將士護送。
府中衆人哭聲此起彼伏,婆子丫鬟們跪倒一片,連帶着空氣都染上了濃重的悲慼。
接下來的日子,便是鋪天蓋地的喪儀。
白布掛滿了整個靖王府,素幡在寒風中飄蕩,哀樂聲日夜不絕。
我穿着粗麻喪服,守在靈堂前,接待前來弔唁的賓客。
麻木地回着“多謝”。
“嫂夫人,節哀。大哥他......定是不想看到你這般模樣。”
顧臻默默地走上前,扶住我的胳膊。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
我望着他,心中湧起一絲微弱的暖意,卻又被巨大的悲痛淹沒。
“多謝小叔子,靈堂還有賓客,我不能失了禮數,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欲言又止,終究只是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守靈第七日。
按規矩要爲顧北齊入殮封棺,準備下殯。
我撫着冰冷的棺木,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
想起我們相處的點滴,心如刀絞。
入殮時,我堅持要親自爲他整理衣物,婆母雖百般阻攔,卻架不住我態度堅決。
掀開棺蓋的那一刻,我瞧見棺中人身着朝服,面容被白布遮蓋,身形確實與顧北齊一般無二。
我的目光落在他交疊在腹部的雙手上。
那雙手我曾牽過無數次,此刻指甲泛着青白色,指節微微蜷曲。
一滴淚終於滾落,砸在他朝服的雲紋上,洇開深色痕跡。
“封棺——”
隨着一聲長喝,沉重的棺蓋合攏,鐵釘被一錘錘敲入木頭。
每一聲悶響,都像是釘在我心口。
送葬的隊伍冒雨出發,紙錢漫天飛舞,嗩吶聲淒厲地撕裂雨幕。
我走在最前方,雨水混着淚水模糊了視線。
黃土一鍬鍬灑下,漸漸將那口黑棺掩埋。
顧北齊死了。
我親手送他入了土。
三日後,我開始整理顧北齊的書房。
卻在書架最底層的暗格裏發現一份外宅地契。
我捏着那張紙,半天沒動。
他生前竟還養了個叫楚盈盈的女人。
我想着如今他已經身亡。
這世道,女人沒依靠,活着難。
我打算給她點錢,讓她自己謀生去。
院子的門虛掩着。
剛要敲門,聽見裏面有聲音,我便躲到牆邊槐樹後面。
只見一個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提着包袱出來,體態輕盈,雖以薄紗遮面,仍能窺見眉眼間的嫵媚。
她小腹微隆,腳步有些急。
巷口停着一輛半舊青綢馬車,並不起眼。
她匆匆走向馬車,髮間一點金光在昏暗中閃過。
那隻累絲金蝶,顫巍巍停在她如雲鬢邊。
我心頭一刺。
那是我及笄時,母親親手爲我簪上的。
前些日子莫名遺失,顧北齊爲此雷霆震怒,說我房裏下人手腳不淨,杖責了兩個丫鬟,其中一個被髮賣了出去。
原來,贓物在這裏,賊人,也在那裏。
他可真是我的好夫君啊!
我正要上前拿人,卻聽那馬車裏傳來一聲低喚:“婉娘,仔細腳下。”
那聲音溫潤柔和,帶着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疼惜的體貼。
我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那聲音......是顧北齊。
絕不會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