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緊接着,一隻修長的手自簾內伸出,穩穩扶住了那女子的胳膊。
那隻手,指節明晰,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珠。
而手背上,一道暗紅色的齒痕疤,赫然在目。
那是去年中秋,我得知靖王府早已債臺高築,他竟想挪用我嫁妝田莊的收成去填窟窿時,氣極咬下的。
當時他痛得冷汗涔涔,卻仍握着我的手說:“知意,是我糊塗,我們再想別的法子。”
原來,他想的“法子”,就是死遁。
馬車簾子晃動間,我瞥見裏面半張側臉。
蒼白,清減,卻眉目舒展,是我這三日來在靈前哭悼了無數遍的容顏。
“世子,可算出來了,沒被人發現吧?”
楚盈盈嬌怯地靠過去。
顧北齊伸手攬住她,語氣溫柔:“放心,那雲昭華被矇在鼓裏,還在爲我傷心呢。靖王府那幾十萬兩外債,有她的嫁妝頂着,咱們只管帶着錢財遠走高飛,過神仙日子去。”
“小姐,那人是姑爺?他根本沒死!”
貼身丫鬟玉葉眼尖,一眼便認出了那本該入土爲安的人,驚得聲音都發顫。
“是他。”我冷着聲點頭,一邊抬手按住她,示意她噤聲,一邊拽着她躲到旁邊的巷角陰影裏。
“小姐,你躲甚麼?再不衝上去攔下他們,姑爺就要帶着這外室私奔了!”
玉葉急得直跺腳,擼起袖子就要往前衝,想替我討個公道。
“私奔了纔好收拾,若此刻衝出去,拆穿他的假死,他依舊是我的夫君,我到頭來還是要被逼着,替靖王府扛下這一屁股債。”
我盯着那輛馬車,聲音冷得像冰。
“倒不如由着他去,讓所有人都以爲靖王世子已殉國。他沒有路引,走到哪裏都只能東躲西藏做個流民,再也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靖王府世子。”
他們這般費盡心思算計我,那我便順水推舟,讓他好好嚐嚐私奔的下場。
“可是他們離開後,您就得守寡了!這樣對您不公平啊!”
玉葉怎麼想都覺得還是我比較喫虧。
“傻丫頭,曾經他爲夫我爲妻,他是我的天,我以他爲尊。
“現在不一樣了,我在明,他在暗;我有家底有嫁妝,他卻是身無分文的逃犯。如今換我爲尊,他爲卑,這事情,倒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我勾了勾脣,先前因 “喪夫” 湧來的悲慼,此刻早已被滔天怒火燒得一乾二淨。
他做初一,我就做十五!
他既狠心假死,帶着外室私奔棄我於不顧。
我便能在心中徹底斬斷這夫妻情分,半分不留。
若非今日撞破,只怕多年以後,等我拼盡全力幫靖王府還清了外債,他便會帶着這外室,還有他們的兒女,大搖大擺地回府。
到時候,他依舊是風光無限的靖王世子,這外室因生育有功,被抬爲平妻也合情合理。
而我無子無靠,他的庶出孩子,便成了靖王府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再往後,他隨便尋個由頭將我休棄。
或是見我無依無靠,明搶暗奪我一手創下的鋪子與嫁妝,甚至暗中在我飲食裏動手腳,慢慢害了我的性命。
這些,都未必不可能。
雖未親身經歷,可我早已看清了這背後藏着的結局。
“小姐說得對!”玉葉恨恨點頭,“絕不能輕饒了他們!您打算怎麼做?”
“你去找我大哥,借幾個面生的護院。讓他們扮成流民,在城外五十里處的荒坡等着。”
“等他們馬車到了,圍上去。別的不要,專搶細軟財物,尤其是御賜的香爐和那對金鐲子,必須拿回來。至於人......”
我頓了頓,“打斷顧北齊一條腿。他不是喜歡扶她麼?讓他以後拄着柺杖扶。”
“女人嚇唬一頓就行,別動她肚子。”
“東西搶乾淨,錢袋掏空,衣裳劃幾道口子。然後放他們走。”
“小姐心善,還留他們性命。”
“心善?”我笑了笑,“活着纔有苦喫。沒了錢,斷了腿,帶着個大肚子的女人,前不着村後不着店......讓他們嚐嚐甚麼叫‘山高水遠’。”
顧北齊,你不是要私奔嗎?
我讓你奔。
奔得一窮二白,奔得寸步難行。
想回京認祖歸宗?可以。
拖着殘腿,領着一個身無分文的外室,回來面對幾十萬兩的債,面對被你戲弄的滿城親朋。
我等着你爬回來。
到那時,咱們的賬,再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