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海島密林濃廕庇日,溼熱的風捲着草木腥甜,粗藤從高高的樹上垂下來晃悠。
精壯的獸皮男人攥緊綠藤凌空蕩來,帶着林間的野勁,將綴滿五顏六色野花的花環,穩穩扣在女人髮間。
下一秒他俯身,攔腰將人抱起,足尖蹬離樹幹,帶着她在半空旋躍騰挪。
藤條輕顫,驚飛滿枝雀鳥,也驚動了正在攀爬的猿猴,野果從樹尖掉落。
而千里之外的實驗室,冷白燈光刺目,儀器嗡嗡低響。
身着實驗服的女人死死盯着無人機傳回的實時畫面,指節攥得發白,滾燙的淚砸在冰冷的屏幕上。
她肩膀不停發抖,哽咽着,一字一頓說:“我終於找到你了。”
......
陸也是南城最有名的救援隊隊長。
爲了從風暴中救回那個跳海輕生的女孩周韻,他們在荒島上被困了整整三個月。
獲救後,他的皮膚被曬得近乎潰爛,更出現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拒絕任何肢體接觸。
醫生說這是荒島求生留下的心理陰影,需要用時間和耐心來治癒。
我把主臥的窗簾換成了全遮光的,因爲他見不得太亮的光。
我在浴室貼了防滑墊,因爲他在浴室摔倒過三次——每次都是因爲突然的驚恐發作。
我學會了按摩,每天三次爲他放鬆緊繃的背部肌肉,雖然他每次都僵硬得像塊石頭。
我辭去了研究院的工作,因爲他說“家裏有人等我,我會安心些”。
我花光所有積蓄幫他做心理康復,還資助那個被救回來的可憐女孩重新開始生活。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兩年。
我不覺得自己辛苦,也不覺得自己可憐,我只想讓我心愛的人好起來。
大概是天瞧不起我笨,替我泄露半分。
那天是週一,我去救援隊辦公室給陸也送他忘在家裏的藥,推門進去時,幾個年輕隊員正圍着一臺電腦,看到我立刻慌亂地關掉頁面。
“嫂、嫂子......”
我笑着問:“陸也呢?”
“隊長在訓練場......”
我轉身要走,卻瞥見未完全關閉的窗口縮略圖——那是一片熟悉的沙灘,和我牀頭櫃上陸也獲救後與救援隊合影的背景一模一樣。
“這是甚麼?”我問。
“沒、沒甚麼!是上次荒島救援的資料歸檔......”他們的表情很不對勁。
我走到電腦前,年輕隊員想阻攔,又不敢碰我。
我移動鼠標點開那個文件夾。
數百張照片像海浪般湧現在屏幕上。
不是救援資料。
是夕陽下的牽手,是巖洞篝火旁分享食物時的相視而笑,是清晨海灘上他揹着她走過的腳印,是用貝殼在沙地上寫下的名字——“陸也❤周韻”。
還有視頻。
我點開其中一個。
鏡頭搖晃,是手機拍攝的。
周韻的笑聲清脆得像海風中的風鈴:“陸隊長,你說我們會死在這裏嗎?”
陸也的聲音,慵懶而溫柔,是我兩年來從未聽過的語調:“有我在,你不會死。”
“那如果獲救了呢?你會記得這裏嗎?”
鏡頭轉向他,他被曬成古銅色的臉上掛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會記得每一個日出日落。”
視頻結束。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嫂子,這、這是......”年輕隊員語無倫次,“這是隊長的工作需要,爲了讓被救者保持求生意志......”
門被推開,陸也走了進來,訓練服被汗水浸透。
他看到屏幕,臉色驟變。
“餘茵。”他快步走過來,一把合上筆記本電腦,“這不是你該看的。”
“那我該看甚麼?”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驚訝。
辦公室裏的隊員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陸也深吸一口氣,抬手想碰我的肩,又在半空中停住——這個熟悉的、剋制的小動作,曾經讓我心疼不已,現在卻像一把鈍刀割着我的心。
“荒島上的情況很特殊,”他的聲音恢復了隊長式的冷靜解釋,“她當時有嚴重的自S傾向,我必須用一些方法建立她的信任和求生欲。”
“包括在沙灘上畫愛心?”我問。
“那是心理疏導的一部分。”
“包括說會記得每一個日出日落?”
“那是爲了給她希望。”
他每一個回答都那麼流暢,那麼合理,合理得讓我想笑。
“陸也,”我看着他的眼睛,那裏有我深愛過的堅毅和誠懇,“你碰她的時候,也會顫抖嗎?”
他愣住了。
“你吻她的時候,也需要‘再給你點時間’嗎?”
“餘茵,別這樣......”
“回答我。”
沉默在空調的嗡鳴聲中蔓延。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島上情況特殊,我們需要彼此支撐才能活下去。但那些都過去了,現在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甚麼?”我打斷他,“重要的是你繼續用創傷後應激障礙當藉口不碰我,同時繼續‘關懷’她?重要的是我像個傻瓜一樣守着一段早就死在那個荒島上的婚姻?”
我從包裏拿出那瓶他“忘在家裏的藥”,輕輕放在桌上。
“你的藥。”我說,“其實你根本不需要,對吧?”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突然覺得很累,累到不想再追問任何細節,不想知道他們在巖洞裏如何取暖,不想知道他們是否曾在星空下許諾,不想知道這七百多個日夜裏,他每次拒絕我的觸碰時,心裏想的是不是另一個女人的體溫。
“陸也,”我轉身朝門口走去,手放在門把上,“救援隊長的職責是救人,不是演戲。你的戲,S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