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乾淨的錢買不了命
“癩三兄弟,借點急錢。”
陳三皮沒等癩頭三同意,上衣口袋、褲兜、內側暗袋,所有能裝錢的地方他翻了個遍。
鈔票、硬幣、一包皺巴巴的煙,還有幾張糧票布票。
他蹲在那裏,一張一張數,動作慢條斯理,好像旁邊那個慘叫的人根本不存在。
“四百四十八塊二,”陳三皮站起身,把錢揣進自己兜裏,“零頭給你留着了,算是醫藥費。”
他又將帶血的螺絲刀在癩頭三褲子上蹭了蹭,重新裝回褲兜。
“借你四百四十八,你記本上,日後我會還。”
撂下話,他走到賣襪子的小販跟前,從剛借的錢裏抽出十塊錢,丟進筐裏。
“賠你的襪子錢。”
小販哆嗦着,不敢接。
陳三皮沒再說甚麼。
轉身往醫院方向走,經過賣冰棍老李時,他停下腳步,從兜裏掏出兩個五毛錢硬幣,放在冰棍箱上。
“老李叔,冰棍錢。”
老李張着嘴,不知該說甚麼,渾濁的眼球裏滿是擔憂。
整條街死一樣的安靜。
所有人都看着陳三皮的背影,他一步步走過滾燙的柏油路,鞋底粘起路面融化的黑油,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癩頭三還在慘叫,可沒人敢上前。
陳三皮回到醫院收費窗口,天快要黑了。
下午催費的護士正拎着包準備下班,一抬頭看見窗口突然冒出一張帶血的臉,嚇得渾身一激靈,手裏的包“啪”地掉在地上。
對上陳三皮那雙狼一樣的眼睛,連大氣都不敢喘。
“八百。”
陳三皮把一卷錢扔進去,有零有整,上面還沾着沒幹透的血。
“多出來的是定金,給我媽用最好的藥,最好的透析機,後續的錢我會補,要是再敢提停藥兩個字......”
他沒說完,只是指尖敲了敲窗口的玻璃,眼神冷得像冰。
護士手忙腳亂地撿錢,指尖抖得連點鈔機都按不準,趕緊開了繳費單據,雙手遞了出來,半句廢話都不敢有。
陳三皮接過,走到三號透析室門口。
娘躺在裏面,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機器嗡嗡響着,把她的血抽出來,過濾,再輸回去。娘閉着眼,但眉頭緊鎖着,睡得很不安穩。
病牀旁,一個年輕的小護士正在用溼毛巾,一邊擦着孃的額頭,一邊低聲說着甚麼,像在安慰。
陳三皮在門口站了十分鐘,一動沒動。
然後,他轉身,走到樓梯間,摸出煙盒,裏面只剩最後一根,煙身有點皺。
他叼在嘴上,點燃,深吸了一口。
劣質菸草燒出的煙霧,辛辣,灌進肺子裏,嗆得陳三皮咳嗽起來。
他靠着牆滑坐下去,頭仰着,盯着天花板角落那張蜘蛛網看。
今晚的醫藥費夠了。
明天的呢?
後天的呢?
醫生說的很清楚,尿毒症靠透析只是拖,想活命,必須換S。
換S,連手術帶術後排異,至少十萬塊。
1980年的十萬塊。
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十萬塊,是不喫不喝三百年的收入。
他要錢。
要很多很多的錢,多到能買孃的命。
煙燒到濾嘴,燙到了手指,陳三皮才猛的回神,他把菸蒂按滅在水泥地上,攤開沾血的手,又攥緊。
小時候娘教他,人窮不能志短,撿到五毛錢,都頂着太陽在路邊站兩個鐘頭等失主。
後來偷廠裏的鐵塊,娘拿着擀麪杖追了他半條街,邊打邊哭,說髒錢燙手,燙良心。
可現在,乾淨的錢買不來命。
乾淨的路,通不到醫院。
“媽,原諒兒子,”他對着透析室的方向,“從今往後,兒子得重操舊業了。”
“只要你能活着。”
“兒子甚麼都不怕。”
陳三皮起身,踢飛地上的菸蒂,眼底的猶豫徹底散盡。
回到住處,已經是晚上九點。
大雜院裏只有一盞十五瓦的路燈,掛在老槐樹上,燈泡上糊滿了蚊蟲屍體,光暈黃得照不清腳底下。
陳三皮摸黑穿過院子,腳下踩到一個鐵皮水桶,“哐當”一聲響。
“誰啊?大半夜的找死!”西屋有人罵了句。
陳三皮沒吭聲,走到最裏頭那間屋門前,剛摸出鑰匙。
門,卻從裏面拉開了。
昏黃的燈光照出來,先看見的是一雙穿着塑料涼鞋的腳,塗着紅指甲油,腳背白得晃眼。
往上是碎花裙子。
碎花裙子是的確良的,薄,屋裏燈光從背後透過來,能看見腰身的曲線。
再往上......是房東,王寡婦。
她三十左右,瓜子臉,燙着時興的波浪卷,手裏還拿着陳三皮落在桌上的《鬼谷子》。
大雜院裏的男人私下都說,王寡婦這身段,守寡可惜了。
看見陳三皮,她反手把門關上,“啪”的把書拍在桌上。
“陳三皮,你跟我說實話,你娘那病到底差多少錢?”
陳三皮沒說話,拎起暖水瓶倒了杯水,水早已涼透,仰頭喝完。
王寡婦走過來:“我今天去醫院,想送碗雞湯,護士說你差錢,不讓進,今天不補上就要停藥。”
陳三皮這才抬眼看她。
燈下,王寡婦那張瓜子臉上沒了往日的潑辣勁兒,眉頭皺着,眼睛裏是實實在在的擔心。
她從口袋裏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小卷錢,遞過來。
“這是我攢的,二十五塊,你先拿着應急。”
陳三皮沒接。
他從自己褲兜裏掏出三張十塊的,放在桌上。
“這個月的房租。”
王寡婦愣住了。
她看看桌上的錢,又看看陳三皮,臉上有血漬,手上也是,衣服上星星點點,幹了,發黑。
“你......這錢哪兒來的?”
“借的。”
“誰借你這麼多?”王寡婦的聲音一下提了起來。
“癩頭三。”
王寡婦手一抖,往後退了半步。
癩頭三甚麼人她清楚,火車站后街收保護費的,手底下養着倆黃毛,鋼管皮帶隨身帶。
借錢?他不搶別人就算積德了。
“你把他怎麼了?”
“釘電線杆上了。”
屋裏靜了三秒。
王寡婦盯着陳三皮,燈下那雙眼珠子黑得發亮,不像說瞎話。
她忽然想起今年開春那會,院裏丟了三隻雞,陳三皮半夜翻Q出去,第二天雞回來了,偷雞的瘸了半個月。
那時候她就知道,這傢伙看着蔫,骨子裏藏着東西。
“釘完了,錢就借出來了?”她聲音低下去。
“嗯。”
“他沒跟你拼命?”
“倆黃毛在邊上站着,沒敢動。”
“......爲啥?”
“因爲,他們看出來,我敢S人。”
這話沒有半分戾氣,像說春天開花,秋天結果。
可王寡婦後背汗毛豎起來了。
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句話:“你......你沒喫虧吧?”
“沒有。”
王寡婦鬆口氣,又低頭看看那三十塊錢,忽然伸手拿起來,連同自己的二十五塊一起,塞回陳三皮手裏。
“這三十我收下,算你交房租,這二十五你也拿着,給你娘買點營養的。”
陳三皮要拒絕,被她抬手直接攔住。
“敢跟我推,你今晚就連着牆縫裏的蟑螂一塊管鋪蓋走人。”
陳三皮捏着那捲錢,看着她。
王寡婦被他看得不自在,別過臉去,往竈臺邊走。
“愣着幹嘛?把錢收好,我給你燒壺水,看你這一身汗,洗洗早點睡。”
她拎起水壺,灌水,放煤爐上,點着木炭。
火苗噗地躥起來。
陳三皮靠在門框上,忽然開口:“嫂子。”
“嗯?”
“錄像廳那姓劉的,最近還來嗎?”
王寡婦手上動作頓了頓。
開錄像廳的劉胖子,上個月在街上看見她,就黏上了,三天兩頭來敲門,說是請她看電影,明眼人都知道想做甚麼,有兩次喝多了,直接砸門。
“來......來過兩回。”
“你怎麼不早說?”
王寡婦低頭看着火苗:“你娘病着,我這點事,跟你說了幹嘛?”
陳三皮沉默了幾秒。
窗外傳來腳步聲,西屋有人起夜,罵了句甚麼。
陳三皮動了。
“嫂子。”
“嗯?”
“劉胖子那錄像廳,一天能進多少錢?”
王寡婦一愣,沒想到他問這個:“......聽人說,得有七八十吧。”
“他幾點關門?”
“十一二點......你問這幹嘛?”
陳三皮沒答,推開門,走進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