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獵槍
隨後,李衛東回到家中,推開虛掩的木門。
一股嗆人的煙味撲面而來。
昏黃的煤油燈下,父親李大山正蹲在小板凳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煙。
母親陳桂蘭坐在牀沿,不出聲,只是拿袖子抹眼淚。
屋裏的空氣,凝重如鐵。
“你還曉得回來?”
李大山猛地抬頭,死死盯着李衛東,聲音沙啞。
李衛東內心咯噔一下,知道剛纔柴火房的事情,父母已經知道了。
見李衛東不吭聲,他心頭的火蹭一下就竄了起來。
他起身衝過來,巴掌直接朝着李衛東的臉扇去!
“老子打死你這個不爭氣的小畜生!”
“剛纔你嬸子來都跟我們說了!看看你乾的好事!做甚麼不好......去做流氓!”
李母陳桂蘭則勉強地說道:“衛東要娶老婆是好事......你這當爹的,怎麼還冒火?”
她這麼說,李大山更加火大了。
“好事?!”
“一百塊的彩禮費!你把咱家房子賣了都湊不齊!這小畜生是要逼死我們啊!”
陳桂蘭還想繼續幫兒子說話。
但李大山已經訓斥道:“就是你從小慣着他,養大了養出一個流氓廢物!家裏的農活從來不做,到處遊手好閒!”
“這家裏這麼窮,沒看他幫家裏做過一點好事!”
“現在倒好......直接讓人把他當流氓抓起來算了!”
他越想越氣,抬手就是一巴掌朝着李衛東狠狠扇過去。
陳桂蘭驚呼一聲“莫打!”。
她想攔,但晚了。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李衛東沒躲。
前世的他會躲,會跑,會用逃避來應對父親的怒火。
但現在,他站得筆直,生生受了這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從臉頰傳來。
但他知道自己以前有多混蛋,有多該打!
從今晚開始,這一巴掌就是分界線。
他要和過去那個懦弱、無能的自己說再見。
李大山愣住了。
他沒想到一向懦弱的兒子這次竟然不躲不閃。
看着兒子臉上迅速浮現的五道指印,他舉起的另一隻手,竟有些顫抖,再也落不下去。
陳桂蘭則是已經在後面偷偷抹淚了。
“爸,媽。”李衛東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
他目光掃過父親蒼老的臉,和母親紅腫的眼睛。
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以前,是我混賬。但從今天起,不會了。”
“那一百塊彩禮,我既然說了,就一定能拿出來,絕不麻煩你們。”
“三天之內,我不僅要把秀秀的彩禮湊齊,還要讓那些看不起我們家的人,全都把嘴給我閉上。”
“我要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地把秀秀娶進門!”
這番話,擲地有聲。
李大山和陳桂蘭都愣住了。
他們看着眼前的兒子,感覺既熟悉又陌生。
還是那個人,但是整個人的精氣神,卻完全不一樣了。
“你......你拿啥子去掙?”陳桂蘭哽咽着問。
“就憑這個。”李衛東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也憑爺爺留下的東西。”
說完,他不顧父母複雜的眼神,徑直走到房子的角落,從一堆雜物裏拖出一個蒙着厚厚灰塵的木箱。
打開箱子,只見裏面靜靜躺着一杆老舊的單管獵槍。
獵槍還包着油紙,保養得極好,槍身是溫潤的棗木,槍管也和新的一樣。
這是爺爺留下的老洋炮。
李大山皺眉,質問道:“你就打算靠這個......三天打一百塊錢出來?”
“這怎麼可能做到!”
李大山自己就是老獵人,而且還在部隊當過五年兵。
要是打獵真的這麼賺錢的話,那李家早就發財了。
他嘆了一口氣:“算了,我不管你了,你自己看着辦......就算你被人當流氓判刑,也是自找的!”
陳桂蘭則是偷偷地抓住了李衛東的手腕:“衛東啊,這一百塊能不能讓蘇家寬限幾天,我豁出去這張老臉,大不了去你舅舅家大哭一場......給你借幾十塊錢回來。”
“你舅舅他應該不會不管我們的......哎......”
真要這麼做的話,陳桂蘭也是一點成年人的尊嚴都不要了。
但爲了兒子,她願意這麼做。
李衛東反過來安慰道:“媽,你就放心吧,我是男子漢,自己說過的話自己負責,如果還要爹媽負責,那算甚麼男子漢!我自有辦法的!”
陳桂香一時之間心緒複雜,都不知道要說甚麼纔好了。
她只覺得一夜之間,她兒子好像變了個人。
不過......具體怎麼回事,還要看三天後。
如果三天後拿不出一百塊的彩禮,趙虎他們可不會放過李衛東,一定會把他抓到派出所的。
夜色漸漸深沉。
李衛東先檢查了槍的狀況,然後又在箱子裏面找到兩個油紙包。
裏面的子彈只剩下十三發,還是填了鐵砂的土製子彈。
“十三發......得省着點用。”李衛東心裏盤算着。
隨後他抄起槍和子彈,給自己披了一件衣服,踩得木板嘎吱作響。
“衛東,你......你這黑燈瞎火的要進山?”陳桂蘭看出了兒子的意圖,嚇得臉都白了。
“山裏晚上不光有長蟲和野豬,還可能遇到山鬼、邪祟,去不得啊!”陳桂蘭有些迷信,覺得一旦到了晚上,山裏各種亂七八糟的玩意就都出來了。
即便是經驗豐富的老獵人,也不會選擇深更半夜進山的。
這規矩,李衛東何嘗不知道呢。
但三天時間太緊,他也是不得已而爲之。
“媽,你放心睡,我去去就回來。”
李衛東將老洋炮穩穩地背在身後,又從門後抽出一把砍柴刀別在腰間。
話音落下,他拉開門,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閃,便消失在黑暗的夜色裏。
屋裏,陳桂蘭呆呆地看着那扇還在晃動的木門,半天沒說出話來。
然後她趕緊跑到房裏去。
“老頭子,衛東可是這時候上山去了!”
李大山也心煩着呢,道:“他自己願意上山就上山,二十歲的人了,難道要我們捆住他的手腳嗎?”
陳桂蘭一邊抹眼淚一邊說道:“我可就這麼一個兒子,他要沒了,我活着還有甚麼意思......”
她這一哭,李大山也更加心煩了。
對於這個貧窮的家庭來說,一百塊的彩禮費,的確就是天價。
但這個話又是李衛東親自說出去的,後果當然只能他自己承擔。
是英雄還是狗熊,反正就看這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