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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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爲死了就一了百了,到了地府後我才知道鬼也要交錢。

我拼着魂飛魄散託夢讓父母多燒點紙錢,

想着我活着時那麼懂事,

哪怕家裏一個月只給兩百塊生活費,

我也沒多要,就靠自己想辦法。

我發過傳單,端過盤子,凌晨三點蹲在便利店收銀臺後面寫作業。

我沒說過,他們也沒問過。

我給爸媽省下的那些錢,怎麼也夠給我燒點像樣的紙錢下來。

可我在地府等了許久,

卻只等到了兩枚最小面值的冥幣。

原來,在我死後,我媽在網上發帖問:

“給去世的孩子燒多少紙錢合適?燒太多會不會讓她在下面養成亂花錢的習慣?”

討債人用鐵尺打斷了我的腿,

卻告訴我只要簽下斷親書,

這筆賬,陰陽兩頭一起清。

......

我蜷縮在巷子裏,

不遠處,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沈映晚,躲是躲不過去的。”

討債人厲骨生的聲音不緊不慢,

“欠款七七四十九天,今兒個總得結一部分了。”

我往垃圾桶深處縮了縮,膝蓋頂着下巴,屏住呼吸。

這是我學會的藏身方式。

活着的時候藏心事,

死了以後藏自己。

腳步聲近了,我能聽到他在附近徘徊了一會兒。

然後聲音遠了。

他走過去了。

我等了很久,久到膝蓋發麻。

剛鬆下一口氣,

“砰!”

垃圾桶被一腳踢翻。

我狼狽地從裏面滾出來,還沒站穩,一隻手就掐住了我的後頸。

厲骨生那張笑臉出現在我上方。

“捉迷藏結束了,沈小姐。”

他晃了晃竹簡賬冊,

“厲大哥,求你了......”

“後天就是清明,我爸媽一定會給我燒錢的。”

我拼命地組織着語言,像是在說服他,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們以前總是說家裏條件一般,我活着的時候從來不亂花錢,他們肯定攢了不少,這次一定給我補上的。”

厲骨生聽了,眉毛挑了挑。

他打開賬冊念道:“入府安置費一百貫,每日口糧一貫,還有你這幾天躲債產生的利息......地府的規矩,每欠一貫,打一尺。”

“我真的會還上的!”

我哭着抓住他打着補丁的褲腿,

“我大學四年,每個月只花兩百塊生活費。我沒買過新衣服,沒喫過食堂以外的東西。

我爸媽一直說我是他們最驕傲的女兒,說我懂事......

他們肯定是因爲還沒到日子,清明,清明一定會有錢的!”

厲骨生低頭看着我,眼神閃爍,收起鐵尺,輕輕踢開我的手。

“行,我就等到清明後。”

他頓了一下。

“但這幾天的利息,得先收一點。”

他手腕一甩,鐵尺“啪”地一聲抽在我的背上。

那一瞬間,我感覺靈魂都要碎掉了。

我趴在青石板上,疼得全身蜷縮。

“這一尺,是讓你長記性。”

厲骨生轉身走向巷子口,

走了幾步,他又停了一下。

“別抱太大期望。”

我撐着地面,艱難地爬起來,

告訴自己,厲骨生不懂。

他不知道我媽苗錦繡雖然嘴碎,但總是說我是她的心頭肉;

他不知道我爸沈庭柏雖然不怎麼說話,但他一直都是這個家的頂樑柱。

他們只是節儉。

他們只是怕我亂花錢。

他們只是......還不知道我在這邊過得這麼苦。

對。

一定是這樣的。

我攥着衣角,在垃圾桶邊等到了天亮。

等那個能讓我直起腰桿的清明。

......

清明節,地府的銀錢司門前成了鬧市。

無數的鬼魂在翹首以盼,

每一個從陽間燒下來的包袱被打開都會引來一陣驚呼。

“喲,我兒子給我燒了輛跑車!”

“老太婆給我燒了一棟帶游泳池的別墅,這下不用擠鬼窩棚了!”

我攥着自己的袖子,

心想,我不要跑車,不要別墅,夠還債、夠喫飯就行。

他們一向節儉,不會搞那些花裏胡哨的。

終於輪到我了。

銀錢司的鬼差翻了翻那本厚厚的名錄,又在紙灰裏扒拉了半天。

“沈映晚是吧?”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重重地點頭。

他伸出兩根指頭捻出了兩枚面值最小的冥幣。

“諾,你家燒來的。兩枚,收好。”

他順手一扔,那兩枚冥幣落在我腳邊。

我僵在原地,大腦裏一片空白。

“沒了?”

“沒了。”

鬼差不耐煩地揮揮手,

“後邊兒還有人呢,趕緊走!”

這兩枚錢,在地府連一個饅頭都買不起。

不對,一定是哪裏出錯了。

他們肯定不知道地府通貨膨脹得這麼厲害,

他們一定以爲這兩枚錢夠我花很久。

畢竟,我活着的時候不就是這麼過來的嗎?

我踉蹌着轉過身,

沒去管不知何時出現在不遠處的厲骨生,

朝着地府的託夢臺走去。

我要親自告訴他們,我在這裏過得一點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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