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月十六,宜成婚
“恩公,你娶親就娶親,爲甚麼偏偏要選今天呢?”
“今天是我的生辰,你叫失去摯愛的我如何享用我的壽麪?”
程梨坐在飯桌前,一手擦着眼淚,一手拿起筷子,往面前的海碗裏一抄,滿滿當當撈起一筷子海鮮壽麪,送進嘴裏。
今日是程梨十八歲生辰,也是大理寺卿崔扶硯迎娶清遠侯府嫡女蘇星遙的日子。
而崔扶硯不是別人,正是程梨口中的恩公——她心心念唸的意中人。
三年前,程梨從江南入京,途經桐縣,路上遭遇了一夥歹人。
那是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馬車壞在了路上,前不着店後不着村,一夥歹人像鬼魅一樣突然出現。
歹人打S了隨行的護衛,還把馬伕一腳踹下了車。
程梨瑟縮在馬車裏,以爲小命難保的時候,天空突然炸開了一聲響雷,一杆長槍飛來,那意欲掀簾闖入馬車的歹人身體被貫穿,撲通一聲掉下了馬車。
隨後便是一陣馬蹄聲,劃破雨幕——她的恩公出現了。
雖然那晚夜色昏暗,但程梨還是透着窗簾縫隙,在電光一閃的瞬間看清了恩公的身影——長身玉立,高鼻薄脣,腰間還掛着一塊白色的環竹玉佩。
恩公以一敵十,大S四方,那羣歹人僵持了一下便潰逃而去。
恩公替她解了圍,便轉身離去,連個姓名都沒留下。
就在程梨以爲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這位恩公,此生恩情永遠不能報答的時候,入京的第二天,便聽到街頭巷尾都在議論——大理寺少卿崔扶硯破獲桐縣劫匪案,將劫匪兇犯三百六十八人全部緝拿歸案!
程梨站在酒樓的窗邊,看着大理寺的人羈押案犯回京,也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眉眼深邃,鼻樑高懸,不是她的恩公是誰?
程梨不由又多看了一眼。
於是雨夜那匆匆一瞥得以補全——
酒樓門前有棵玉蘭樹,崔扶硯如同那夜一般,身騎大馬,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冷冽又銳利。
從花樹下出現那一刻,既如月出流雲,襯得羣星黯然,又如日升滄海,光芒萬丈。
崔扶硯不過是打馬從樓下經過,不知怎地,程梨竟看得心潮澎湃,比那一晚還叫人難以忘懷。
從此之後,程梨心裏便裝了一個人。
每年的七夕,她都以十二萬分的虔誠,祈禱自己可以嫁給意中人,以報那救命之恩。
但並無卵用。
三年前,不等她找到機會結識她的恩公,崔家便傳出了婚訊。
她的恩公和別人訂親了。
婚期還定在了今天。
嗚嗚嗚。
程梨一邊哭一邊吃麪,入口是一嘴的苦鹹。
果然,傷心的眼淚都是鹹的。
程梨被齁住了嗓子,但還是眼淚汪汪地把嘴裏的壽麪嚥了下去。
把一大碗壽麪都幹完了,程梨打了個飽嗝,放下筷子,端起一旁的酒杯,繼續哭。
三年呀,終於還是到了要親手埋葬摯愛的時刻!
恩公成親了,她就不能再惦念了。
過去三年,她最熱衷的事情,就是四處收集恩公的消息。
恩公又破了甚麼案,立了甚麼功。
恩公又去哪辦公差,甚麼時候回京。
她認認真真地收集着他的點點滴滴,每天只要聽到那個人的名字,就覺得歡欣,若是運氣好,能打探到他回京的日子,她有時還會去城門口迎一迎,順便嚐嚐城門口的芝麻胡餅。
那剛出爐的胡餅,兩文錢一張,乾澀難嚥,但就着那俊美的身影,藏在胡餅後的程梨只覺美味清甜。
程梨樂此不疲,可這樣欣喜雀躍的日子,到今日就要結束了。
她的心事,還沒宣之於口,就要結束了。
都結束了。
一股酸澀湧上心頭,程梨仰頭把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放下酒杯,眼眶已經泛紅。
“啊!好辣!!”
怪不得程大師不讓她喝。
程大師是程梨的娘,程梨還沒出生就沒了爹,她只有娘。
程大師,擅琴,且嗜酒。
酒能讓程大師,思如泉湧,情緒到位,撫出來的琴,悠揚婉轉,斷人心腸。
正是因爲這一手,程大師纔會被下揚州遊玩的寧王妃一眼相中,她們纔會從揚州搬入京城。
但母親從不讓她碰酒,程大師說她喝酒能成事,程梨喝酒只會壞事。
對此,程梨不屑!
呵,她乖巧懂事,她溫柔可人,她能壞甚麼事?
她能跳起來把天捅下來,還是能蹦起來把地給踩穿?
她不過是個愛而不得,滿腔愛意無處投放的可憐小姑娘而已!
程梨賭氣一般,給自己連倒了三杯。
三杯下肚,程梨沒感覺甚麼,只覺得臉有些發熱。
甚麼烈酒,一杯醉倒牛?
不過如此。
程梨還要再給自己倒一杯,忽然房門被人從外猛地推開,她的婢女銀杏從外跑了過來。
“小姐,不好了,崔大人他被退婚啦!”
程梨晃了晃酒杯,緩緩轉頭看了過去:“胡說甚麼?退婚?怎麼會退婚?”
“崔家迎親的隊伍不是早就出發了?”
崔家十分重視這門親事,廣發邀帖不說,迎親的隊伍繞城一圈,甚至還經過了程家門口。
她親眼所見,不然她也不至於這麼傷心。
銀杏氣喘吁吁道:“千真萬確!也不知那蘇家大小姐怎麼想的,訂婚三年,早不退婚晚不退婚,如今花轎臨門,突然說要解除婚約,掀了蓋頭,寧願求死也不願上花轎。”
程梨動作頓住,滿臉驚詫:“當真?”
銀杏點頭:“千真萬確,現在街頭巷尾都在說這事,好多人都趕去看熱鬧了,好不尷尬。”
程梨聞言,神情怔了怔,而她體內,卻有一股氣血如奔騰的熱浪一般,叫囂着,呼喝着,從四肢百骸直湧上頭,匯聚成了一個念頭——
還有這樣的好事?!
程梨眼睛倏地亮起,仰頭一飲而盡,酒杯隨手一丟,裹上自己的紅披風,朝外命令道:
“銀杏,備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