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重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城門口的人影漸漸稀疏。
晚風捲着寒意,颳得人臉頰發疼。歸家的行人裹緊衣袍,步履匆匆。
沈令薇正準備收攤時,攤子前忽然多出來一道人影。
“一個蛋烘糕,麻煩快些。”
來人是個青衣小廝,衣着體面,大概是小跑過來的,有些喘,口鼻前呼出一團團白氣。
“好嘞,這就好。”
沈令薇嘴上應着,手裏動作麻利。
只見她手腕一抬,那金黃的餅子在半空中利落的翻了個身,又穩穩落回板心。
她飛快的用油紙包好,遞給那小廝:“剛出鍋,仔細燙。”
小廝付過銀子,客氣的道謝。那混合着雞蛋的濃香直往鼻子裏鑽,勾得他喉嚨一動,忍不住張嘴就要咬下去——
“陳石頭!”
“磨蹭甚麼呢?道長還在車上候着,若是耽擱了二少爺的診治,看老夫人不剝了你的皮!”
只見不遠處的馬車上,正立着個裹着厚襖的婆子,朝這邊厲聲呵斥。
被喚作陳石頭的青衣小廝,頓時一個激靈,忙把蛋烘糕往懷裏一揣,點頭哈腰地小跑過去。
“這就來!張嬤嬤,這就來!”
不過眨眼的功夫,馬車就融入昏暗的街道。
沈令薇遠遠地瞥了眼,那車轅上隱約雕刻着繁複的花紋,拉車的駿馬也油光水滑。
一看就是大戶人家。
沈令薇收回目光,臉上沒甚麼表情,利落地收拾着爐火和傢伙什,準備動身回家。
“沈娘子,今兒又是頭一個收攤?”
一旁賣炊餅的孫嫂子探出半個身子,語氣有些酸。
“你這蛋烘糕可香得很,天天賣得精光,可不像我,還有大半筐沒動呢。”
沈令薇手上動作沒停,聞言笑了笑:“嬸子說笑了,我就這幾爐,賣完就收,哪比得上您的炊餅實在,老主顧認的就是這口老面味兒,我可學不來。”
孫嫂子臉上鬆快了些,嘆道:“也是,你也不容易,帶這個病秧子丫頭,能掙口飯喫就不錯了,安安好些沒?要是缺啥,跟嫂子說。”
“勞嫂子惦記,好多了,就是還得仔細養着。”沈令薇笑應道,已經把傢伙什都裝上了板車。
“嫂子,您也早點收攤,天冷。”
“哎,好,慢着點!”
沈令薇應了一聲,拉起板車,朝家裏走去。
她是穿越來的,剛滿半年。
原身是個寡婦,家鄉遭了大水,帶着五歲的女兒上京謀生,半路餓死在倒春寒裏。
沈令薇醒來時,身邊有一個瘦成皮包骨的女孩,燒的滾燙,喊娘都喊不出。
後來,是城門口有大善人施粥,她和女兒才得以撿回一條命。
此後,她便在城門口擺了個攤子,專門賣些小喫餬口,順便照看女兒安安。
沈令薇想着,等安安身體好一些,便攢錢開間鋪子,省得風裏來雨裏去。
快到家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隔壁劉嬸子看到她,急忙迎上來。
“哎喲令薇,你可算回來了,安安出事了!”
沈令薇心口一墜,板車把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安安怎麼了?”
“還不是見你擺攤辛苦,趁你不在家,自己拎着小木桶去井邊打水,冰面滑,一腳就摔了!回來就發起了高熱,整個人都燒糊塗了!”劉嬸子道。
沈令薇腦子一空,甚麼也顧不上,當即就往屋裏衝。
狹小昏暗的屋裏,有一張土炕,上面已經沒有了溫度。
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女童正縮在被子裏,小身子有些發抖,下巴尖尖的,半張臉燒得通紅,嘴脣也幹得起皮,正迷迷糊糊說着囈語。
“娘…不累…安安幫娘…打水…不辛苦…”
沈令薇伸手去探她額頭,頓時燙得一縮!
怎的這麼燙?
那溫度,像是一下子燙進了沈令薇心窩裏。
“安安,娘回來了!”
劉嬸也跟着進屋:“我發現的時候就晚了!喊她她也不應,就只叨唸你,我也不敢亂動,就只能等着你回來!”
沈令薇心疼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迅速脫下身上的棉襖,裹住安安的身子,輕輕抱起來,只露出小臉。
“劉嬸,車子麻煩你幫我推進來,我送安安去醫館。”
“哎,你放心去,這兒有我呢!”
沈令薇已經跨出門檻。
懷裏的小女孩,燒得像個火爐,隔着厚厚的棉襖,那溼度還是固執的透過來,貼着胸口,一下又一下。
她把孩子往懷裏攏了攏,加快腳步。
杏林堂的門虛掩着,裏頭還亮着燈。
坐診的老大夫一番診治過後,神色凝重道:“風寒入肺,底子又虛,若是再晚來一步,人就燒糊塗了。”
“大夫,求您,一定要治好安安,無論付出甚麼代價!”沈令薇聲音哽咽。
老大夫指揮她把安安放在榻上,經歷了一番銀針,湯藥,熱敷等......
一直折騰到將近子時,安安的呼吸才逐漸平穩,燒也退了一些。
老大夫洗淨手,落座道:“命是撿回來了,但這孩子虧空太久,後續湯藥不能斷,診金加藥錢,一共一兩二錢銀。”
沈令薇從懷裏掏出一個荷包,連同今天賣蛋烘糕的碎銀,一起數了數,還差半兩。
她猶豫一瞬,“......大夫,我......暫時只有這些,您看能不能寬限我幾日?我一定補上。”
老大夫認得她,聞言嘆了一聲,把藥包推過去:“就給你賒三日,記住,孩子的藥,斷不得。”
沈令薇眼眶發燙,連連道謝,之後帶着安安離開醫館。
夜晚的風十分凌冽,颳得人臉生疼。
沈令薇抱着安安往回走,心裏像壓着塊巨石。
家裏已經山窮水盡,連明天做蛋烘糕的材料都沒有。三日內,上哪裏去湊齊半兩銀子?
沈令薇心裏裝着事,回到家時已是深夜。
她把安安安頓好,剛想閤眼眯一會兒,結果外頭突然響起了敲門聲,十分急促。
“咚咚咚!”
“沈娘子!沈娘子在家嗎?”
沈令薇一怔,這聲音......好像在哪兒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