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外甥在我家寄住十二年，我供他喫穿上學，視如己出。
甚至他的婚房也是我付的首付。
可年夜飯那晚，他當着一家人的面甩給我一張禮單：
“姨夫，女方家我都談好了，彩禮六十八萬八，你養了我這麼多年，這錢你得幫我準備。”
我皺起眉：“不是纔給你付完首付嗎？”
“而且婷婷也要出嫁了，錢要留她做陪嫁。”
他卻一把摔了碗：“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這錢不留給我，難道要便宜外人？”
“你要是不答應我，我就讓小姨給你離婚！”
我下意識望向身邊的妻子，她竟直接拿出早已擬好的贈與協議：
“咱婷婷個女孩子嫁到別人家哪用的上陪嫁，浩浩是我李家獨苗，那錢就該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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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妻子。
桌上那份協議上白紙黑字寫着：本人周建國自願將存款六十八萬八千元贈與李浩，永不追回。
乙方已經簽好了李浩的名字，就差我的簽名。
“你早就準備好了？”我盯着她。
李秀雲避開我目光：“浩浩是我親外甥，我姐就這一個兒子，他結婚我們必須得幫忙。”
李浩咧嘴笑，把協議遞到我面前：“姨夫，簽了字，咱們還是一家人。”
我看着協議，又看滿桌親戚。
大舅、二嬸、表姑，全都低頭喫菜。
火鍋熱氣燻得我眼睛發酸。
十二年。
李浩十歲來我家，母親病逝，父親跑了。
我養他十二年，學費生活費沒少一分。
他大學掛科我託關係，他找工作我求人安排，他買房我掏四十萬首付。
我沒指望他感恩。
但我沒想到他會這樣。
我沉聲：“這份協議，我不同意。”
餐桌上的空氣凝固了。
岳母把筷子一放，拉下臉：
“周建國，你甚麼意思？浩浩是咱們老李家唯一的男丁，他結婚是天大的事！你當姨夫的，連錢都不願意出？”
“媽，我不是不出錢。”我儘量讓語氣平和。
“三個月前，我剛給浩浩付了婚房首付，現在又要六十八萬八彩禮，我手頭確實緊張。而且婷婷明年開春也要辦事，她婆家那邊......”
“婷婷婷婷！你就知道你閨女！”
李浩猛地站起來，指着我的鼻子：“周建國，你養了我這麼多年，臨了我要結婚了一點錢都不願意出，你就是偏心！”
“我告訴你，今天這錢你必須給！”
妻子在旁邊拽我袖子，壓低聲音卻字字扎心：“建國，你別犯渾。婷婷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拿着陪嫁也是便宜別人家。浩浩纔是咱們老李家的根，你就聽他的！”
我轉頭看她。
這張同牀共枕十五年的臉，此刻冰冷又陌生。
“秀雲，婷婷可是你親生女兒。”
她避開我的視線，語氣理所當然：“女兒終歸是女兒，以後是別人家的人。浩浩纔是能給咱們家傳宗接代的。”
李浩得意地晃了晃協議：“聽見沒？小姨都發話了！趕緊的，簽了字，咱們還是好親戚！”
“以後等你老了，看在今天這筆錢的份上，我還能給你端碗飯。要不然我可不會給你養老送終！”
“養老？”
我笑了：
“你現在連工作都沒有，每個月還要我們資助，你拿甚麼給我養老？”
李浩的臉瞬間扭曲。
“周建國！你別給臉不要臉！”
他抄起手邊的白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籤，我就讓小姨跟你離婚！讓你淨身出戶滾出這個家！”
我看向李秀雲。
她低着頭喫飯，也不反駁。
心一點點沉下去。
“李秀雲，就因爲我不把婷婷的嫁妝讓出來你就要跟我離婚？！”
“婷婷可是你親生女兒，你還有沒有良心！”
“你胡扯甚麼！”岳母拍桌子。
“周建國，我閨女嫁給你十五年，給你生兒育女，伺候你喫穿，現在讓你幫襯一下孃家侄子，你就推三阻四？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李浩趁機加碼：“就是！小姨，這種男人留着幹甚麼？離！明天就離！讓他滾！”
包廂門就在這時被推開。
婷婷端着果盤進來，看見滿地的玻璃渣，愣住了：“爸，媽，這是怎麼了？”
李浩看見她，眼睛一瞪：“你爸媽馬上就要離婚了，你以後就是沒人要的賠錢貨了！”
2
婷婷嚇得一哆嗦，果盤差點脫手。
“李浩！你怎麼說話的！”
我把婷婷拉到身邊。
她抓住我的胳膊：“爸，好好的爲甚麼要離婚啊？”
“他是亂說的，對不對。”
“我可沒亂說！”
李浩嗤笑：“你爸還要把你的嫁妝錢也給我！到時候你結婚，你爸媽一分錢都不會出！你就空着手嫁過去吧！”
婷婷臉色瞬間白了：“爸，不是說好了要給我三十萬陪嫁嗎？要是我空手結婚，男方家會怎麼看我......”
“愛怎麼看怎麼看！”
李浩接着開口，語氣輕蔑：
“反正你嫁過去不就是給他們家生孩子的嗎？我們還要出甚麼嫁妝？賠錢貨！”
“閉嘴！”我怒斥他，渾身都在抖。
“李浩，我養你十二年，喫我的穿我的，哪一樣我沒管？”
“你大學四年掛科，是我去學校求老師；你第一份工作被辭，是我託關係給你安排；你買房首付，我一分沒少給。”
“現在你要結婚，要我出彩禮，還要我把我女兒的嫁妝讓出來，憑甚麼？”
“就憑你是我姨夫！就憑你娶了我小姨！你的錢就是我李家的錢！”
“我姓周，你姓李。我的錢甚麼時候成你李家的了？”
“周建國！你這話甚麼意思？”岳母怒聲道，“你娶了我閨女，你的錢不就是我閨女的錢？我閨女的錢，給我侄子花有甚麼不對！”
好一個強盜邏輯。
李秀雲也皺起眉，不贊成看向我。
“建國，咱們都是一家人。錢的事，何必分那麼清楚！”
“好，一家人。”
我點點頭，拿起那份贈與協議。
李浩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
然後，我當着他的面，把協議撕成兩半。
“這彩禮，我一分錢都不會出！”
李浩的笑容僵在臉上。
“周建國！你他媽找死！”
他掄起拳頭就要衝過來。
“爸！小心！”
婷婷想都沒想，猛地撲到我身前。
那一拳結結實實砸在她肩膀上！
“婷婷！”我心臟驟停，慌忙蹲下扶她，“傷到哪了？疼不疼？”
我心疼得不行，抬頭怒視李浩，眼裏幾乎噴火。
而另一邊，李秀雲第一時間衝了過去。
但她不是來看婷婷。
而是緊張地抓住李浩的手，翻來覆去地看：“浩浩！手疼不疼？有沒有傷到骨頭？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衝動！”
確認李浩沒事後，她轉過頭，指着我鼻子破口大罵：“周建國！就爲了這麼點錢，你非得把這個家搞散了？”
“婷婷她一個女孩子，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你給她那麼多錢幹啥！”
“你爲甚麼非得把錢給這個賠錢貨！”
婷婷終於聽不下去了，哭着喊。
“媽！我也是你女兒啊！你怎麼能這麼說！”
李秀雲被她一吼，愣了一下，隨即惱火：“我怎麼不能說？我說的不對嗎？你遲早是要嫁出去的，你弟弟纔是要給咱們家傳香火的！”
“他不是我弟弟！”婷婷哭喊，“他姓李，我姓周！他只是個外人！”
“啪！”
李秀雲抬手扇了婷婷一耳光。
清脆的響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
婷婷捂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媽，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我一把將女兒護在身後，渾身都在抖：“李秀雲，你打她？”
李秀雲也慌了，但嘴上不饒人：“我......我打她怎麼了？我是她媽！我還不能管教自己女兒了？”
“管教？”我氣得笑出來，“你這麼多年管過她嗎？她發燒住院你在哪？她開家長會你在哪？你眼裏只有你這個好侄子！”
“現在爲了他，你打我女兒？”
李浩在旁邊煽風點火：“打得好！這種賠錢貨，就是欠收拾！”
岳母趕緊過來拉架：“好了好了，大過年的，別吵了。建國，秀雲也是一時衝動......”
“一時衝動？”我看着這一屋子人，點點頭，“好，很好。”
我拉起婷婷的手。
“我們走。”
“走？往哪走！”李浩堵在門口，“今天這協議你不籤，就別想出這個門！”
他掏出手機，開始錄像。
“周建國，你不是在國企當科長嗎？”
“你說我要是把視頻髮網上，標題就叫‘國企科長虐待寄養外甥十二年，外甥結婚一分錢不給’，你們單位領導看了會怎麼想？”
“現在網絡這麼發達，一夜之間我就能讓你身敗名裂！”
3
我看着他的手機屏幕。
心一點點沉下去。
“你到底想怎麼樣？”
李浩放下手機，重新拿出了一份協議。
“簽了它。六十八萬八，三天之內打到我的卡上。”
“然後，再給我買輛車，娜娜看中了奧迪A4，首付也就十幾萬。”
“對了，婚房的裝修款你還得負責，大概二十萬。”
他掰着手指頭算：“加起來......也就一百來萬吧。對你來說，小意思。”
小意思。
我一個月工資一萬二，年終獎五萬。
不喫不喝，也要攢六年。
“我要是不給呢？”
“不給？”李浩笑了，那笑容又冷又毒，“那我就把你那些破事都抖出來。”
他湊近我，壓低聲音：“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去年幫你們處長走賬，吃了多少回扣？還有前年那個項目招標......”
我瞳孔一縮。
他怎麼知道這些？
之前一時不察被處長利用，無意間幫他走賬。
雖然我及時收手，但把柄已經落下。
李秀雲在旁邊拽了我一下：“你就答應他，那些事要是被捅出去，你的工作可就保不住了！”
我看着她。
突然明白了。
是她告訴李浩的。
這些年，我在家偶爾會提工作上的事，她聽了，轉頭就告訴了孃家人。
我把她當最親的人。
她把我的軟肋當籌碼。
婷婷拉着我的袖子，啜泣：“爸，我的陪嫁不要了都給他吧......我不想你出事......”
“不行！那是你的錢，誰也不能動。”
李浩嗤笑：“喲，真是父女情深啊。可惜，今天這錢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他晃了晃手機：“視頻我已經保存了，雲備份。你要是不答應，我馬上發到網上去。”
“標題我都想好了，‘國企科長周建國多年貪污受賄，虐待寄養外甥，禽獸不如’。”
“到時候，別說你的工作保不住，你閨女出去都得被人指指點點。”
他看向婷婷，惡意滿滿：“你說是不是啊，我的好表妹？”
婷婷嚇得往我身後縮。
我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心裏已經做了決定。
“好。協議，我籤。”
李浩臉上瞬間爆發出狂喜，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早這樣不就好了，非得鬧得大家都不愉快！你說你這是何必呢！”
他把協議和筆推到我面前：“簽了吧。”
我沒接筆：
“不是這個，我說的是......”
“離婚協議。”
4
李秀雲愣住了。
“你說甚麼？”
“我說，我要離婚！”
“這可是你說的！”
李秀雲眼睛亮了，從抽屜裏抽出幾張紙：“既然你都提出來了，那我就明說了。”
“房子，存款，都歸我。婷婷歸你，以後她的事跟我沒關係，嫁妝也別想找我要。”
我看着她推到面前的《離婚協議書》，上面寫着男方自願淨身出戶。
我皺眉。
“憑甚麼......”
“你不會不認吧？”
李秀雲打斷我，掏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
我的聲音傳了出來：
“秀雲，我是真的愛你。要是哪天，我們走不下去了，我甚麼都不要，全給你......”
我想起來了。
半年前她生日，我喝多了，抱着她說了很多傻話。
沒想到她早就錄好了音。
“這錄音我可公證過了，你抵賴不了。即使打官司我也有很大贏面。”
李秀雲指着離婚協議：
“原本還想着你要是能乖乖出錢，我也不想鬧的太難看。”
“現在既然你提出來了，那就簽字吧。”
婷婷衝過來，眼淚嘩地流下來，“媽，你不能這樣！”
“閉嘴！這裏沒你說話的份！一個遲早要嫁出去的賠錢貨，搗甚麼亂！”
李浩迫不及待地把筆塞進我手裏：“姨夫，籤啊！趕緊的！簽了大家就都痛快了！”
岳母也在一邊幫腔：“建國啊，男子漢大丈夫，說話要算話。你當初既然答應了秀雲，現在就不能反悔。”
我環視這一張張臉。
妻子的冷漠，外甥的貪婪，岳母的理所當然。
還有女兒絕望的眼淚。
我拿起筆，簽下名字。
李秀雲幾乎是用搶的拿回協議，仔細檢查簽名，臉上瞬間綻放出笑容。
“太好了！浩浩，小姨有錢了！你的彩禮有了！”
“小姨萬歲！”
李浩歡呼起來，一把抱住李秀雲。
“我就知道小姨最疼我！這錢還能多出點買輛車！”
岳母笑得見牙不見眼：“好好好！這下咱們浩浩的婚事可風光了！得大辦！必須大辦！”
岳父也終於開口，對李浩說：“結了婚就收收心，好好過日子。”
他們圍在一起，興高采烈地討論婚禮怎麼辦，酒店訂哪裏，彩禮怎麼送過去。
沒有人再看我和婷婷一眼。
過了幾分鐘，李浩終於想起我們，轉過頭，眼神滿是鄙夷。
“周建國。協議簽了，錢也轉了，你還杵在這兒幹嘛？”
他指了指門口：“現在這房子是我小姨的，也就是我的。趕緊滾！看見你們就晦氣！”
婷婷仰起滿是淚痕的臉，眼裏是恐懼和茫然。
“爸，我們現在怎麼辦啊？我們去哪兒啊？”
我看着她，抬手擦了擦她的眼淚。
“別怕！”
我點開APP，進入訂單管理頁面。
手指滑動，取消了馬爾代夫全家遊和婚宴預定。
剛取消，李浩的手機響起。
“喂？甚麼？婚宴取消了？！還要付違約金？！三萬八？！”
他猛地抬頭，血紅的眼睛瞪向我：“周建國！你他媽取消了我的婚宴？！”
幾乎同時。
李秀雲的手機也響了。
她疑惑接聽，臉色瞬間大變：
“甚麼？全家遊取消了？我都跟我姐妹炫耀過了，你讓我臉面往哪擱。定金不退？還要扣將近四萬？！”
她“嚯”地站起來，指着我尖叫：“周建國！你瘋了嗎！那是我盼了一年的全家遊！”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我付的款，我籤的合同。我想取消，就取消。”
“你們就自己賠違約金，自己重新訂旅行團吧。”
“不過聽說，好日子好廳，早就訂光了。馬爾代夫那種熱門路線，現在估計連站票都沒了。”
說完，我拉着婷婷下了樓。
剛到樓下，李浩就追了上來，死死拽住我的胳膊：“想跑？！今天不把老子的婚宴和旅行恢復，你別想走出這個門！”
他眼睛赤紅，呼吸粗重。
婷婷嚇得躲到我身後。
就在這時。
下了樓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緩緩駛來，停在我們面前。
車窗降下，司機戴着白手套，恭敬地開口：
“周董，老爺子讓我來接您。他說，您在外面玩夠了，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