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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記性不好。
我跟她說過無數次我不喫香菜,可是端上桌的菜裏永遠都有香菜。
我去外地上大學,她給我寄了一箱衣服,卻全是我最討厭的粉色。
剛參加工作,家裏要裝修,我媽找我借了筆錢。
等我後面買房付首付,想要回這筆錢時。
我媽眼神迷茫。
“有這回事兒嗎?是不是你記錯了?”
我之前以爲,我媽是真的記性差。
直到丈夫去世,我媽記性突然變好了。
“明芮,你是不是給裴然買過一個人身意外險?”
“賠了不少吧,分媽點,你表妹要買房。”
......
我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媽,這筆錢不能動。”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我懷孕了。”
我說。
“這錢我想留着,當孩子的教育基金。”
我的話音剛落,我媽的聲音就響起來,又快又利落:
“把孩子打了。”
我愣住了。
“裴然都死了,你留着個拖油瓶幹甚麼?”
她說。
“趁早打了,不影響以後再找。”
“錢給媽,媽幫你存着,你表妹那邊急用......”
“媽。”
我打斷她,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那是你外孫。”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是我媽不耐煩的嘆氣聲。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我這不都是爲你好?”
週末的家庭聚餐,我去了。
裴然走後,我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房子裏,總覺得冷。
哪怕暖氣開到最大,還是冷。
我想着去人多的地方待一待,興許能暖和點。
飯桌上,我媽不停地把菜往表妹前推。
“小敏,這是你愛喫的糖醋排骨,姨媽特意多放了糖。”
“來,嚐嚐這個清炒菜心,你上次說想喫,姨媽記着呢。”
“魚肚子上的肉最嫩,給你。”
表妹低頭玩手機,偶爾嗯一聲,筷子都沒怎麼動。
“明芮,來,多喫點。”
我媽端着盤子走過來,往我碗裏夾了一筷子菜。
白瓷碗裏,躺着三隻剝好的蝦仁,晶瑩剔透的。
我低頭看着那幾只蝦仁,還沒來得及反應。
坐在旁邊的小姨開了口。
“姐,明芮海鮮過敏,你忘了?小時候差點進醫院那次。”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我媽的笑容僵在臉上,筷子懸在半空。
“是嗎?”
她訕訕地收回手。
“我這記性......”
她把蝦仁撥到自己碗裏,轉身又進了廚房。
我垂下眼,看着碗裏留下的那點湯汁。
我海鮮過敏。
從小就對蝦過敏。
小時候誤喫過一次,渾身起疹子,嗓子腫得差點喘不上氣。
我媽抱着我往醫院跑,一路上哭得比我還厲害。
她應該記得的。
畢竟那是她爲數不多抱着我的時刻。
我看着我媽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她記得表妹愛喫糖醋排骨,記得表妹愛喫的菜心。
唯獨記不住我。
唯獨不想記住我。
喫完飯,我去廚房幫忙收拾碗筷。
我媽背對着我刷碗,水龍頭嘩嘩響着。
“那錢的事,你再考慮考慮。”
她說,頭也不回。
“你表妹那邊等着呢。”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她。
“媽,錢我已經處理了。”
水龍頭的聲音停了。
我媽轉過身來,手裏還捏着洗碗布,眼神直直地盯着我。
“處理了?甚麼意思?”
“我拿去委託了信託。”
我說。
“分二十年提取,每個月打一筆錢到賬。”
廚房裏安靜了幾秒。
我媽手裏的洗碗布掉進水槽裏,啪的一聲。
“你瘋了?”
她的聲音尖起來。
“一百萬,你拿去做甚麼信託?”
“你表妹那邊等着買房,你怎麼這麼自私?”
我看着她,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媽。”
“你是不是忘了,這錢是裴然的命換來的。”
我媽愣住了。
我沒再說話。
轉身走出廚房的時候,我聽見她在身後喊我的名字。
我沒有回頭。
走到客廳,表妹還窩在沙發裏刷手機,眼皮都沒抬一下。
茶几上擺着一盤水果,剝好的橙子碼得整整齊齊。
我媽端出來的。
我記得我小時候愛喫橙子,她嫌剝起來麻煩,從來沒給我買過。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手機響了一聲。
是銀行發來的信託確認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