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剛坐進車裏,手機又響了。
我媽打來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響了七八聲才接起來。
“明芮,你走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軟下來,跟剛纔廚房裏尖着嗓子喊我的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我跟你商量個事。”
我沒說話。
“你一個人懷孕不容易。”
她說。
“媽去照顧你吧。”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讓我打了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有這回事兒嗎?”
我媽的語氣聽起來很迷茫。
“你是不是記錯了?我這記性你還不知道?”
記錯了。
又是記錯了。
爸爸剛走那年,她答應過帶我去動物園。
我攢了兩個月的零花錢,就等着那天買門票。
我媽說忙,說下次。
後來有一回,我媽說下週一定帶我去。
到了那天,我媽一大早出門了。
我問她去哪兒,她說帶表妹去兒童樂園,表妹想去。
晚上我媽回來,我問她你不是答應帶我去動物園嗎。
我媽愣了一下,說。
“有這回事兒嗎?是不是你記錯了?”
後來那張門票,我夾在筆記本里,放了好多年。
我媽第二天就來了。
拖着個大行李箱,裏頭塞滿了東西。
“這是我給你燉的雞湯,路上怕涼了,裹了三層毛巾。”
“這是你愛喫的橙子,我特意買了幾個,給你剝好了帶過來的。”
我看着茶几上那盒剝好的橙子,沒說話。
我媽在屋裏轉了一圈,開始幫我收拾。
她把茶几上的東西往裏推了推。
“你這屋裏太亂了,得好好收拾收拾。”
“我來吧,媽,你坐着歇會兒。”
“不用不用。”
她擺擺手。
“你懷着孕呢,別動。”
然後她把陽臺上的幾盆綠蘿搬進屋裏,說天冷了,別凍着。
又把我晾在衣架上的深色衣服全收起來,從她行李箱裏掏出一個袋子。
“我給你帶了幾件衣服,孕婦穿的顏色得鮮亮點,老穿那些灰的黑的幹甚麼。”
我看着袋子裏粉色的孕婦裝,忽然想起大學時候收到的那箱衣服。
全是粉色。
我跟她說過無數次我不喜歡粉色。
她每次都說,記住了記住了。
然後下次還是粉色。
晚上喫飯,我媽從廚房端出一碗麪。
“來,嚐嚐媽的手藝。”
我低頭看着那碗麪。
蔥花飄在湯麪上,綠的白的,挺好看。
可是碗邊上,明晃晃撒着一把香菜。
我拿筷子把那幾根香菜挑出來,放到旁邊的小碟子裏。
我媽看見了,愣了一下。
“哎呀,我忘了你不喫香菜。”
她把那碟香菜端起來,倒進垃圾桶。
“下次記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喫葉酸。
藥瓶放在牀頭櫃上,我每天喫一片。
倒出來的時候,我頓了一下。
葉酸是小小的黃片,這個也是黃的,但是比平時的大一點。
我沒喫,把藥片放回瓶子裏。
晚飯後,我媽端着一杯溫水進來。
“明芮,該吃藥了。”
她看着我。
“你那個信託的事,媽想再跟你聊聊。”
“你表妹那邊實在等不了,要不你先簽個委託書,讓媽幫你取出來?”
我沒接那杯水。
“媽。”
我打開牀頭櫃的抽屜,拿出那個藥瓶。
“這是甚麼藥?”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這是......葉酸啊。”
“我下午拿去社區醫院問過了。”
我說。
“他們說這是AM藥。”
屋子裏安靜了幾秒。
我媽看着我,眼神變了幾變。
然後她笑了一下。
“哎呀,瞧我這記性。”
她拍了拍腦袋。
“我來的時候帶的藥,可能放混了。”
“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你多擔待。”
我看着她。
燈光照在她臉上,皺紋裏藏着笑意。
眼神乾乾淨淨的,好像真的只是犯了個糊塗。
好像真的只是記性不好。
我媽伸手來拿那個藥瓶。
“行了行了,媽下次注意。”
我握住她的手。
我媽愣了一下,抬頭看我。
“媽。”
“你記性其實挺好的。”
她的手在我掌心裏,僵了一瞬。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笑容沒了。
就一瞬。
然後她又笑起來,抽回手,轉身往外走。
“你這孩子,說甚麼胡話,我去把碗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