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嘀——至尊帝王套餐48000元,付款成功。”

聽着手機裏傳來的機械音,我的酒勁醒了一大半。

就在半小時前,這筆錢才作爲拖欠了半年的工資,剛進我的卡。

而現在,它成了全組人“一夜風流”的賬單。

可我根本沒做項目。

喝得不省人事的我,被他們硬拉着手解鎖手機付款。

項目經理老趙早已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句話:

“小李啊,這單你先簽着,回頭項目部報銷。”

報銷?

工地都撤了,連公章都帶走了。

我打開朋友圈,老趙剛發了一條動態。

九宮格的技師照片,配文:

“帶兄弟們放鬆,這就是工程人的排面!”

我的血汗錢,他們的排面。

我看着銀行卡僅剩的兩位數餘額,笑了。

1.

收銀員把小票塞進我手裏,眼神在我全是泥點的褲腳上掃了一圈,轉身走了。

我走出大廳,冷風撲面。

手機屏幕亮着,上面是老趙拉黑我的紅色感嘆號。

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一個小時前:好好醒酒,項目上的事明天說。

我打電話過去。

嘟聲響了一下,變成忙音。

再撥,提示關機。

我站在路邊攔車,報了西郊工地的位置。

出租車司機透過後視鏡看我一眼,讓我先付五十定金。

我掃碼,微信餘額顯示剩餘12.5元。

我換了支付寶,刷了花唄。

車子開到工地大門口,鐵皮圍擋敞開着。

我看不到塔吊。

探照燈也沒亮。

我跳下車,衝進我的板房宿舍。

門板少了一塊,合頁斷口是新的。

屋裏那張單人牀翻倒在地,我的被褥、幾件換洗衣服被扔在泥湯裏,上面全是腳印。

辦公桌空了。

那個鎖着施工日誌、驗收單和勞務合同的鐵皮櫃子不見了。

公章、結算單、進場記錄也都沒了。

老趙做得絕,一點反擊的東西都沒給我留。

手機震動。

支付寶借唄發來通知,剛纔那一筆48000的大額支出觸發了風控,但我之前的幾筆套現已經把額度用光了。

爲了補上這個“請客”的窟窿,我在半小時內申請了三家網貸。

屏幕上方彈出一個視頻通話請求。

備註:媽。

手有些抖,我點了拒絕,回撥了語音。

“兒啊,怎麼不接視頻?”

那頭的聲音帶着電流雜音,還有風箱一樣的喘氣聲,我爸的製氧機在旁邊響着。

“還在加班,信號不好。”

我對着空曠的荒地說。

“哦,那你忙。就是問問......上次說那個工錢,發了嗎?你也知道,醫院那邊催續費了,還有你要結婚的彩禮......”

我看着腳邊的泥坑,被褥泡在裏面吸飽了渾水。

“發了。但我存了定期,過兩天才能取。”

“發了就好,發了就好。那你注意身體,別太累。”

電話掛斷。

我握着手機,指節發白。

項目組的微信羣突然炸了。

那是老趙建的羣,幾十號工人都在裏面。

一條接一條的消息彈出來。

木工老李:【感謝李哥安排!這輩子沒去過這種高檔地方!】

鋼筋工大劉:【李哥大氣!以後這種局多叫着兄弟們!】

緊跟着的是幾張照片。

那是在會所包廂裏,我癱在沙發上不省人事。

面前擺着幾瓶開了的皇家禮炮,旁邊圍着一圈穿着清涼的技師。

老趙並沒有入鏡。

照片角度很刁鑽,只拍到了醉死的我和那一桌子昂貴的酒水賬單。

我點住語音鍵,喉嚨裏帶着血腥味:

“趙得柱,你把櫃子裏的東西弄哪去了?”

一句話發出去,再看,屏幕顯示:【你已被羣主移出羣聊。】

2.

我是走去市區的。

二十公里,走到天亮。

鞋底磨穿了,腳底板起了泡又磨破,每一步都鑽心的疼。

路過一家ATM機,我插卡查詢。

餘額:0.00.

連那十二塊五都被扣沒了。

我用僅剩的手機電量打給了勞務公司的前臺,那是老趙的掛靠單位。

前臺說趙總去外地考察了,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

我不信。

我去了勞務公司樓下。

這是個寫字樓,保安不讓我進,因爲我一身泥,身上還有餿味。

我就坐在花壇邊上守着。

餓了就喝園區景觀池裏的自來水,困了就靠在綠化帶的灌木叢裏眯一會。

來往的白領捏着鼻子繞開我走,對着我不停拍照。

我沒躲,直勾勾地盯着大堂出口。

第三天下午。

一輛黑色的奧迪A6從地下車庫開了上來。

車牌號我背過無數遍,那是老趙的車。

車窗貼着深色膜,但我知道他在裏面。

欄杆抬起的一瞬間,我衝了過去。

車頭的大燈幾乎是擦着我的膝蓋停住的。

司機探出頭,是個光頭壯漢,手裏拎着一根橡膠棍:

“不想活了?”

後車窗緩緩降下。

老趙坐在真皮座椅上,手裏盤着那串我們要薪水時他說值十萬的金剛菩提。

他看着我,像是看一條剛從垃圾堆裏刨出來的狗。

“趙總。”

我嗓子啞得厲害。

“喲,這不是小李嗎?”

老趙笑得和藹,“這幾天沒上班?怎麼弄成這副德行。”

“合同,工資,還有那48000,還給我。”

我手撐在車蓋上,指甲摳着滾燙的鐵皮。

“小李啊,”老趙嘆了口氣,“做人要講良心。那天是你自己喝高了,非要裝大款,攔都攔不住。那些姑娘,還有那些酒,不都是你點的頭?那簽字還是你的呢。”

“我要我的工資。”

“工資?你那工地管理一塌糊塗,甲方扣了款,公司沒找你賠償就不錯了。”

他從兜裏摸出錢包,抽出兩張粉紅色的票子,隨手扔出窗外。

鈔票飄飄揚揚,落在柏油路上,被風吹進車底。

“拿去喫飯吧,算我心善,私人贊助你的。”

我彎下腰。

但我沒撿錢,我抓起地上的一塊裝飾用的鵝卵石。

還沒直起腰,司機的橡膠輥已經到了。

那棍子砸在我手腕上,石頭脫手。

緊接着是園區衝出來的三個保安。

我被按在地上,臉貼着粗糙的地磚,嘴裏喫進去一口灰。

那兩百塊錢就在我鼻尖前面。

老趙推開車門,沒下來,只是提高聲音對着周圍圍觀的人羣說:

“大家別誤會,這孩子以前跟我的,最近壓力大喝多了,想來訛錢。”

周圍一片議論聲。

“看着年紀輕輕的,怎麼幹這個?”

“是啊,那老闆還給他錢呢。”

“碰瓷的吧?”

我掙扎着想抬頭,被保安一膝蓋頂在後背,肺裏的空氣瞬間被擠幹。

“咳......”

奧迪車窗升了上去。

尾氣噴了我一臉。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輛車消失在拐角。

那個光頭司機臨走前,在那兩百塊錢上踩了一腳。

全是灰印子。

3.

派出所也沒辦法。

民警拿着我打印出來的銀行流水和會所賬單看了半天。

“這是經濟糾紛。賬單上有你簽名,監控視頻顯示你是清醒狀態下刷臉支付的,沒有脅迫痕跡。”

“我那是被灌的。”

“證據呢?”

“工地上......合同也被他拿走了。”

“那就是沒有勞動關係證明。你們這種,去勞動監察大隊投訴試試吧。”

我走出大門。

手機裏多了七八條催收短信。

除了借唄,那個會所刷的是信用卡,利息按天滾,現在加上違約金,我欠了快六萬。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接通,對面壓低聲音。

“李哥,是我,大順。”

大順是跟着我幹雜活的小工,那晚也在包廂,但他跑得早。

“李哥,你別去鬧了。我聽老趙司機說,你那天堵車的事,趙總很生氣。”

“他在哪?”

“李哥......你就認了吧。趙總上面有人,那筆工程款早就結了,是被他截下的。資料全做平了,你告不贏的。”

“他在哪?”

對面沉默了一會。

“今晚七點,金盾酒樓888包廂。趙總擺慶功宴,慶祝西郊那個項目......順利驗收。”

順利驗收。

這四個字像燒紅的鋼針扎進我耳膜。

沒有資料,沒有隱蔽工程記錄,他居然能驗收。

這意味着所有的痕跡都被抹平了。

意味着我這半年的血汗,徹底成了不存在的數據。

“謝了。”

掛斷電話,我摸了摸口袋。

只剩一張揉皺的十塊錢,是在地攤上把那雙勞保鞋賣了換來的。

我去路邊小賣部買了一瓶最劣質的二鍋頭。

52度。

剩下的兩塊錢,買了個一次性打火機。

晚上七點十分。

我出現在金盾酒樓的走廊裏。

服務員想攔我,但我那一身泥垢和發紅的眼睛讓他退縮了。

我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白酒。

辛辣順着食管燒下去,燒得胃裏抽搐。

我沒帶刀。

帶刀是違法的,我要是進去了,家裏的氧氣機就斷了。

我就拿着這個酒瓶子。

站在888包廂門口。

裏面的隔音很好,但我還是聽到了老趙的大嗓門。

“......跟你們說,那個大學生就是書讀傻了。帶他去那種場子,灌兩杯貓尿,讓他幹嘛就幹嘛。”

鬨笑聲。

“趙總高明!這一招S豬盤玩得溜!”

“主要是那小子傻,真以爲我是帶他去長見識呢,哈哈哈哈!”

我深吸一口氣。

握緊酒瓶。

抬腳,對着那扇雕花的厚重木門,狠狠踹了下去。

4.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屋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圓桌邊圍坐着十幾個人,除了老趙和那個光頭司機,還有幾個熟悉的面孔。

監理老孫,甲方的劉代表。

還有之前在微信裏謝我的那幾個工頭。

桌上擺滿了龍蝦、鮑魚,還有茅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光頭司機最先站起來,罵了一句髒話就要衝過來。

老趙擺擺手,攔住了他。

他嘴裏叼着一根剛點燃的雪茄,也不起身,用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嚼得滿嘴是油。

“喲,這不是咱們的李老闆嗎?”

老趙笑眯眯地指着我,對桌上的人說:

“看見沒?這就是那個花四萬八請大家按摩的豪爽人。”

桌上的人面面相覷,隨後爆發出一陣比剛纔更響亮的鬨笑。

監理老孫笑得直拍桌子:

“小李啊,還沒請夠?今天是打算把這裏的單也買了?”

我拎着酒瓶往裏走。

“把錢吐出來。”

我只說了五個字。

老趙收起笑容,放下筷子。

“給他醒醒酒。”

光頭和另一個保鏢模樣的壯漢同時動了。

我掄起酒瓶想砸,但我這幾天沒喫幾口飯,身體早透支了。

手腕瞬間被捏住,像是被鐵鉗夾斷。

接着是膝窩一軟。

我也沒看清動作,整個人就被掀翻,重重地拍在那張巨大的旋轉圓桌上。

湯汁四濺。

我的臉被死死按在剩了一半的鮑魚撈飯裏。

黏稠的湯汁順着鼻子灌進去,嗆得我肺都要炸了。

那兩個壯漢一邊一個,扣住我的肩膀,我不動彈不得。

老趙站起來,慢慢走到我面前。

他拿起桌上一瓶剛開的茅臺。

“小李,工程這行水深,你學校老師沒教過你嗎?”

清冽的酒液倒了下來。

澆在我的後腦勺上,順着頭髮流進眼睛,流進鼻腔。

眼睛劇痛,像是撒了一把鹽。

我想閉眼,但老趙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

酒液倒了一臉。

“四萬八就當給你交學費了。”

老趙的聲音在我頭頂飄,“沒憑沒據的,你就是說破天,也是你在發酒瘋。怎麼?不服?不服你咬我啊?”

他又把酒瓶口懟在我嘴上。

“喝!給我喝乾淨!學會怎麼喝酒再出來混!”

辛辣的液體嗆進氣管。

包廂裏一片死寂,只有酒水流動的聲音和我的嗆咳聲。

那些曾經拍着我肩膀叫兄弟的人,一個個都在冷眼看着。

痛苦。

極度的生理痛苦和屈辱。

我不再掙扎了。

我停止了咳嗽,甚至讓那些酒水順着喉嚨流下去。

老趙以爲我服了,鬆開捏着我下巴的手,拍了拍我的臉頰,發出一陣啪啪的脆響。

“這就對了,聽話纔有......”

我猛地抬頭。

顧不上眼睛裏的劇痛,我衝着老趙那張滿是油光的臉,咧開嘴笑了一下。

牙齒上全是血絲。

老趙被我不正常的笑容弄得一愣。

“趙經理,”我並沒有大喊大叫。

我示意他靠近。

老趙皺眉,下意識地彎了一下腰。

我抬起脖子,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他的臉,瞬間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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