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喫完飯,我把碗筷放進水池。
一抬眼就察覺出,廚房有哪裏不一樣了。
米桶裏原本的有機五常米換成了一袋超市特價米。
廚房用紙沒了。
半個月前剛買的三桶橄欖油,現在只剩半桶。
我媽非要來伺候月子,硬是趕走了保姆廚師。
我怕她累,把保姆廚師的薪水折三倍給她,又轉了兩萬伙食費。
就換來這些。
其實我知道東西去了哪兒。
從小到大,不管衣服還是書包,我媽嘴上說一視同仁,最後準出現在我弟身上。
我穿舊的、改的,我弟穿過的。
問她爲甚麼。
我媽只會抹着眼嘆氣,說弟弟腳大骨架大,東西當然要先緊着他。
長姐如母,讓我別跟弟弟爭。
可我們是龍鳳胎,我這個姐姐不過早生五秒而已。
沒兩天清明上墳,我媽全程沒理我。
弟弟顧文軍打圓場,“姐,媽就這脾氣,你別往心裏去。”
結束時他拽着我:“媽一大早就做了一桌好喫的,就等着你呢。”
我看向我媽。
她走在我前面,頓了頓,沒說話。
到弟弟家,丈夫拎下來四五箱禮品。
“姑姑!”侄女跑出來打招呼,又鑽回屋子。
我媽進廚房收拾東西,竈臺上掛着新灌的臘腸。
“媽,醃臘腸了。”我隨口說了句。
她嘴角一撇:“知道你算計着想要,早備好了。”
我動作一頓,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
門口有一摞積攢要賣廢品的紙殼,上面放了一包臘腸,全是邊角的瘦肉條,曬得又乾又硬。
轉頭,我媽在廚房正裝着另一串,半肥半瘦比例完美,每一根都很勻稱。
是她慣有的做法。
也代表了我和我弟在她心裏的位置。
院子裏有狗在叫。
透過窗戶,我看見狗碗旁還立着囡囡的奶粉罐。
碗底是沒舔完的白沫。
我站在窗口,沒說話。
直到弟弟出來喊,“姐,喫飯了。”
才轉身回去。
喫到一半時,我媽把碗放下來。
“有個事要跟你們商量。”
“你弟這情況你也知道。三十五了,又離過婚,沒房哪個姑娘肯嫁?”
我低頭,手上夾菜沒停。
“我想你們商量下,”她看着我,“你和嘉輝住的那套學區房先騰出來給你弟結婚用,等他以後買上房再還你們。”
我把筷子放下。
“還有,小麗你們也養着吧。你弟帶個孩子不好找。”
我看着她,“爲甚麼?”
她擰眉:“甚麼爲甚麼?你弟三十五了,沒房怎麼娶媳婦?你不幫誰幫?”
“他不是有房?”我說,“這套三居室還是我買的。”
她“啪”得一聲拍桌子。
“你天天小肚雞腸算計這些!那是你親弟弟!當年要不是你,他能離婚?”
當年家裏買房,我弟爲了不佔自己首套房名額讓我買。
我買了,這房立刻從家庭改善房成了他的婚房。
結果後來弟媳知道了,天天鬧着過戶,否則就離婚。
最後我鬆口了,說五年後房產證下來就辦手續。
可她不信,這婚還是離了。
合着在我媽心裏,這也是我的錯。
桌上一片安靜。
丈夫擔心得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弟低頭嘆氣,侄女不敢吭聲。
我的聲音很平靜:“媽,我十七歲下學離開家,每年往家拿十萬。弟弟從離婚開始考公八年,花的每一分錢我出的。連小麗的紙尿褲都是我買?”
我看着她,聲音又輕又抖。
“我只比他早生五秒,您想我做到哪一步才——”
話音未落,她一耳光扇過來。
“啪——!!”
聲音在安靜的室內炸開。
“怎麼能動手打人呢!”丈夫站起來,把我護到身後。
我媽指着我,氣得渾身發抖:“你個白眼狼!我拉扯你們容易嗎?我一個寡婦又當爹又當媽的——”
話沒說完,轉頭看見牆上我爸的遺像,她又撲過去嚎啕大哭。
“老顧你睜眼看看啊,你閨女就這麼對我!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養大,心疼她還去伺候月子,換來的就是這些,她翅膀硬了,一分一厘就要跟這個家算清楚,我不活了!”
“媽,姐姐說的也是氣話。”弟弟走上去勸。
又轉頭看着我,“姐,你也說兩句軟話,一家人分這麼清幹嘛。”
放在以前,我必定會爲了閤家歡樂退一步。
可現在,我累了,倦了。
不想再忍。
深吸一口氣,拉着丈夫的手,我直接出了門。
臘腸還放在紙箱上,我沒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