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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鎮國侯府認回的頭一年,是京城的笑柄。
我不懂點茶,不會撫琴。
我還總是習慣把喫剩的饅頭偷偷藏進袖子裏。
長公主設宴,我因爲死死護着盤子裏的糕點打翻了養女阿昭的茶盞。
滾燙的茶水順勢弄髒了她的蜀錦裙。
母親當着貴婦的面狠狠甩了我一個耳光:
“侯府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早知你如此粗鄙,便該讓你在外面自生自滅,也好過連累阿昭受辱!”
阿昭哭得直掉眼淚。
兄長心疼的將她護在身後,看我的眼神滿是厭惡:
“你連阿昭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根本不配做侯府的嫡女!”
我呆呆的捂着腫脹的臉頰,把那塊沾了泥土的糕點從地上撿起來。
仔細擦乾淨後,我將其塞進兄長的手裏:
“哥哥......逃荒......喫......”
.....
“啪!”
沈廷舟猛的揮手,重重拍在我的手背上。
那塊我用袖子擦乾淨的糕點從我掌心飛了出去。
它滾落在臺階下,碎成了泥水裏的殘渣。
我的手背瞬間紅腫起一大塊,火辣辣的疼。
但我顧不上疼,立刻趴在地上伸長了胳膊想把那些碎渣攏回來。
太可惜了。
這麼軟糯的喫食在北疆的死人堆裏,能換一條人命。
沈廷舟一把扯住我的後領將我強行拖起來。他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嫌惡:“你拿這種滾了泥巴的髒東西給我喫?沈音,你爲了噁心阿昭,連臉都不要了嗎!”
“喫......哥哥......不餓......”
我死死盯着地上的殘渣,喉嚨裏發出急促的喘息,拼命掙扎着想撲過去。
在胡人的馬蹄後頭被拖拽的日子裏,我餓得喫過帶血的草根。
後來實在沒有口糧,我連發臭的馬糞也啃過。
我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把乾糧留給哥哥。
哥哥喫飽了,就能帶着車隊跑出去。
“夠了!”
母親林氏大步走過來。
她手上的護甲狠狠戳在我的額頭上,當場戳出一道血印。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趴在地上跟討食的野狗有甚麼區別?我們鎮國侯府怎麼會生出你這種下賤的種!”
沈昭躲在沈廷舟身後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
她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掉,聲音格外輕柔:“母親,哥哥,你們別怪姐姐。姐姐在鄉野流落多年沒見過這些糕點。她怕喫不到纔會護食。都是阿昭不好,阿昭今天不該穿這身蜀錦讓姐姐看了眼紅。”
她越是這麼說,沈廷舟的臉色就越難看。
他猛的轉頭瞪着我:
“你看看阿昭,再瞧瞧你自己的做派!侯府供着你喫穿,教養嬤嬤整日跟着你,你還是上不得檯面!你是不是非要把全家的臉面踩在腳底才甘心?”
我不懂他在氣甚麼。
我只覺得周圍的人影晃動得很快。那些貴婦們捂着嘴指點我的臉孔漸漸變成了拿着彎刀狂笑的胡人。
我的胃開始絞痛。當年我被馬匹拖行十里,內臟因爲反覆撞擊石塊落下了病根。
“不跑了......馬來了......躲起來......”我渾身發抖,本能的蜷縮起身子。我雙手死死抱住腦袋往角落的陰影裏鑽。
母親閉上眼,胸口一陣起伏,緊接着深吸了一口氣:“來人!把大小姐拖回柴房!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給她送一口喫的水!餓她三天,我看她還敢不敢撒潑護食!”
兩個婆子立刻上前分別鉗住我的胳膊。
她們的手勁大,指甲幾乎摳進我的肉裏。
我被硬生生拖在地上往後走。繡花鞋掉了一隻,腳背在石板上磨出了血絲。
柴房的門“砰”的一聲關上。
光線被切斷。
四周發黑發冷,空氣裏瀰漫着發黴的乾草味。
我縮在牆角顫抖着把手伸進袖兜裏,摸到了一個發硬的東西。
那是我昨晚喫飯時趁丫鬟不注意偷偷藏起來的饅頭。
我已經養成習慣了。哪怕肚子脹得發痛我也要往袖子裏塞點喫的。因爲不塞喫食,我入睡後就會夢見那些被砍斷四肢扔在雪地裏餓死的人。
我捧着那個冷透的饅頭一口一口的咬。
饅頭太硬了,以至於磕破了我的口腔。嚥下去的時候我滿嘴都是血。
可我喫得很認真。
喫飽了纔有力氣捱打。有了力氣,哥哥和母親就不會被胡人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