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許京洲。
他坐在沙發正中間,親暱地抱着身邊的女主播。
彈幕瘋狂滾動。
“哇,許哥今天好帥!”
“小兔你男朋友對你真好!”
“許哥剛纔那波嘉年華太猛了!”
“甜甜甜,在一起在一起!”
許京洲對着鏡頭笑了一下,然後偏過頭,在“萌萌小兔”臉上親了一口。
我盯着那個畫面,大腦一片空白。
“萌萌小兔”瞬間害羞了起來,窩進許京洲的懷裏,他卻霸道地將她的下巴擰了過來,對着屏幕笑着說:“寶貝,繼續播,讓兄弟們看看甚麼叫排面。”
然後他低頭,吻上了那個女孩的嘴脣。
屏幕上方飄過一行字:用戶“許家大少”送出嘉年華×99。
三十萬。
夠我搬九萬九千箱啤酒。
夠我洗九十萬只碗。
夠我在便利店站三萬個小時。
我握手機的手垂了下去。
手術室的燈刺眼地亮着,但我甚麼都看不見了。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我只剩下一個念頭。
原來那個我拼命護着的男人,此刻正摟着別的女人,在花着我的血汗錢,親着別人的嘴。
再醒來的時候,是凌晨四點。
孩子沒了。
護士推門進來,看到我醒了,嘆了口氣。
她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手:“你好好養着,別想太多,你現在這個狀態,要不要聯繫一下家人來接你?”
等護士走出病房,我捂着空蕩蕩的小腹,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我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默默道:“我可能,已經沒有家人了。”
我從小就是孤兒,許京洲是學生時代唯一對我好的人。
在我被小混混欺負時,是他挺身而出護住了我。
他給我帶早餐,給我講題。
我喜歡上了他。
喜歡上一個人,就是對他千般好萬般好,也會覺得虧欠。
所以當我們倆同時考上了大學,許京洲和我說沒錢讀書時,我看着自己的錄取通知書,還是決定將讀書的機會讓給他,而我則是去打工給他賺學費。
他跪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說:“周眠,這輩子,我許京洲要是負你,天打雷劈。”
我把他拉起來,笑着說:“行了,別發誓了。你好好讀書,比甚麼都強。”
那年九月,他去了省城。
我去了南方,進了一家電子廠。
流水線上,一站就是十二個小時。
手指被零件割破,貼個創可貼繼續幹;困了就去廁所洗把臉,回來接着幹。
一個月兩千八,我留三百,剩下的全寄給他。
四年。
一千四百多天。
我在電子廠待了兩年,又去餐館端盤子,去超市收銀,去工地做飯。
甚麼活都幹過,甚麼苦都喫過。
甚至手指變形了,腰也落下了毛病,天一陰就疼。
但我從來沒後悔過。
因爲他說,等畢業了,就娶我。
他畢業那年,我攢了八萬塊,想拿這些錢付婚房首付。
這樣的話,我以後也有家了。
可是他說想創業,和朋友合夥做電商,我就把八萬塊全給了他。
半年後,他說虧了。
“沒事,”我說,“虧了就虧了,從頭再來。”
我又開始打兩份工。
他說這次一定行,讓我再信他一次,我信了。
又過了一年,他說欠了一百多萬網貸。
那天晚上,他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眠眠,我對不起你,我太沒用了,我不配你對我這麼好……”
我蹲下來,抱着他。
“沒事,”我說,“我們一起還。”
我們結婚了。
沒有彩禮,沒有婚禮,沒有婚房。
我去民政局領了證,那天他抱着我,說這輩子一定對我好。
我相信了。
我換了一份工,又加了一份工。
便利店、餐館、KTV。
三份工,全年無休,爲了幫他還債,我已經記不清上次在我自己身上花錢是甚麼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