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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初。
蘇清顏第三次從死神手裏搶回丈夫葉聞修後,走出手術室,徑直去了司令員辦公室。
“司令員,我申請出國做維和援非醫生。”
司令員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蘇醫生,你和葉軍長伉儷情深,整個軍區都知道。他現在重傷剛醒,你是院裏最好的外科醫生,這時候走......”
結婚五年,這話蘇清顏聽了不下幾百遍。
五年前,她和葉聞修,一個是部隊里人人誇的“活菩薩”,一個是全軍區都怕的“鬼見愁”。
這麼不搭調的兩個人,偏偏走到了一起,從沒紅過臉。
她一直以爲自己是老天爺偏愛的那個。
直到葉聞修在一次救災任務中帶回了沈小冉,他就像變了一個人。
那個在軍區被人叫作“鬼見愁”的男人,那個對誰都沒有好臉色的冷麪軍長,忽然間有了軟肋。
他把沈小冉安排進軍區後勤,親自過問她的食宿,甚至連她喜歡喫甚麼、幾點睡覺、失眠了怎麼辦,都一一記在心上。
她生病,他徹夜守在醫院,天亮再去出操。
她哭,他笨拙地遞紙巾,不會哄人,就坐在旁邊陪着,一坐就是一整夜。
沈小冉患上了災後創傷綜合徵,情緒不穩定,時常鬧自S。
第一次,她爬上宿舍樓的天台,哭着說要去找死去的父母。
葉聞修衝上去伸手去拉她,人拽住了,自己卻因爲慣性從六樓摔了下去。
頭部重創,大腿粉碎性骨折。
蘇清顏在手術室站了六個小時,把他碎掉的骨頭一塊塊拼回來。術後又守了他一個月,喂藥換藥,寸步不離。
第二次,沈小冉割腕。
葉聞修踹開門衝進去,抱着人就往醫院跑。半路卻出了車禍,他用身體護住懷裏的人。
自己被撞得脾臟破裂,肋骨斷了三根。
推進手術室的時候,他已經陷入昏迷,嘴裏還在含糊地喊着:“救......小冉......”
蘇清顏握着手術刀的手,僵了一瞬。
後來她問過他很多次。
葉聞修,你是不是對她有不一樣的心思?
每一次他都皺着眉,語氣有些不耐煩:“小冉只是個孤兒,我可憐她而已。你別多想。”
她信了。
她逼着自己信了。
第三次,沈小冉獨自去了災後現場,說自己要死在那裏。
那片區域還沒有完全清理,隨時可能有建築坍塌,被禁止進入。
正在進行軍事演習葉聞修得知消息,丟下整個演習隊伍,一個人開車衝進禁區。
找到沈小冉的時候,她正站在一棟搖搖欲墜的房屋前,哭着喊爸媽。
葉聞修衝過去拽她,斷壁殘垣正好在這時倒下。他把人護在懷裏,用自己的背擋住了落下來的房梁。
被挖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血肉模糊,後背被砸得稀爛。
蘇清顏站在手術檯前,想到結婚五年,她爲他擋過酒,替他熬過夜,在他出任務時整宿整宿睡不着,在他受傷時用盡畢生所學把他從閻王殿門口拉回來。
她以爲他們是伉儷情深。
她以爲他們會相伴一生。
她以爲他只是善良。
直到這一刻,看着這個血肉模糊的男人,她才終於明白——
有些感情,根本不需要言語來解釋。
他可以爲沈小冉去死。
一次,兩次,三次......
而她就像一個見證他們生死之交的背景板。
葉聞修,既然你這麼在乎沈小冉,那我就成全你們。
蘇清顏從回憶中抽離,嘴角扯過一絲苦澀的笑:“他現在已經無礙了,我走了,自然有人會照顧他。”
司令員張了張嘴,像是想起甚麼,到底沒再多問。
“行,我尊重你的決定。把手頭工作交接好,一個月後出發。”
從司令辦公室出來,一名小護士急匆匆跑來。
“蘇醫生,葉軍長醒了,你快去看看吧。”
病房裏,葉聞修躺在牀上,五官分明的臉上此時格外蒼白。
那張臉她看了五年,閉着眼睛都能描摹出輪廓,此刻卻覺得有些陌生。
蘇清顏剛跨進門,就聽見他開口:
“清顏,萬一我有個好歹,你替我照看着小冉。她一個人,無依無靠的......”
話沒聽完,她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一天一夜,她幾乎沒閤眼,把他從閻王殿門口硬拽回來。他醒過來,第一句話卻是讓她照顧別的女人。
“你死不了,”蘇清顏打斷他,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手術很成功。”
旁邊的小護士忍不住插嘴:“葉軍長,您不知道,蘇醫生爲了救您,整整做了十幾個小時的手術,整個軍區醫院,只有蘇醫生有這個本事......”
葉聞修的目光這才落在她身上。
女人瘦了很多,白大褂空蕩蕩的,眉眼間是遮不住的疲憊。
他眼裏閃過一絲難得的柔軟:“清顏,辛苦你了......”
話音沒落,門被人撞開。
“葉軍長,你怎麼樣了?”沈小冉撲到葉聞修身旁,哭得梨花帶雨:“你怎麼那麼傻?我一條賤命,哪裏值得你冒險去救?”
葉聞修見她哭,立刻撐起身子要去扶。
腹部的繃帶洇出一片鮮紅,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盯着那張淚臉,眼裏全是心疼:
“只要你沒事,我受點傷算甚麼。”
那樣的神情,是蘇清顏從未在他臉上看過的溫柔繾綣。
五年婚姻,他待她始終客氣、疏離,相敬如賓。
她以爲他本就是這樣冷的人。
原來不是。
他的溫柔,只是從來不屬於她。
蘇清顏沒有說一個字,轉身走出病房。
小護士跟出來,眼眶都紅了。
“蘇醫生,葉軍長是被灌了甚麼**湯?明明是你救了他,那麼長時間的手術,你連一口水都沒喝,他醒來了卻只想着那個沈小冉,他把你放在哪裏了?”
蘇清顏笑笑:“放在哪裏都不重要了,我很快就要離開這裏了。”
蘇清顏邁着虛浮的步伐離開了醫院。
一路上,丁香花盛開,猶如五年前一樣美麗。
那時,葉聞修穿着筆挺的軍裝,站在那片花架下等她。夕陽落在他肩上,好看得像一幅畫。
她以爲,這輩子,就是他了。
誰也沒想到,會走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