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陸硯辭隱婚五年,我在家裏連走路都踮着腳尖。
他說自己有嚴重的神經衰弱,聽不得一點噪音,更聽不得女人尖銳的嗓音。
爲了他,我常年穿着軟底拖鞋,學會了手語和他交流,活成了一個透明的啞巴。
外人都說陸家大少爺清冷孤傲,不染凡塵,只有我能懂他的脆弱。
我也一直堅信,這是天才獨有的敏感,是我愛他必須付出的代價。
直到那天,家裏的智能音箱意外連接了他的藍牙耳機。
安靜的客廳裏,突然外放出他和另一個女人的**聲。
"硯辭,你天天讓家裏那個蠢貨裝啞巴,不覺得無聊嗎?"
"誰讓她一開口,聲音就和你天差地別呢?"
"只要她閉上嘴,不發出聲音,我閉着眼勉強能把她當成你的替身。"
女人嬌笑着回他:"委屈陸少了,每天還要應付那個無趣的木頭樁子。"
那些話,比家裏長年累月的死寂還要讓人窒息。
1
我站在客廳中間,兩條腿像灌了鉛。
智能音箱裏的聲音還在繼續。
蘇婧悅。
當紅一線女歌手,陸硯辭的"御用"演唱者。
她的笑聲從音箱裏傳出來,尖銳又刺耳,在這個常年死寂的家裏格外響亮。
陸硯辭說他聽不得噪音。
可蘇婧悅的笑聲,
他聽得很開心。
門鎖響了。
我條件反射地關掉音箱,手指抖得幾乎按不準鍵。
陸硯辭推門進來,西裝筆挺,面容清俊。
他看到我站在音箱旁邊,眼神閃了一下。
"怎麼了?"他皺眉,聲音壓得很低,
像往常一樣帶着一種"請你小聲"的暗示。
我張了張嘴,習慣性地抬起手比劃手語。
他沒看我的手勢,而是走到茶几旁,拿起那瓶他讓我每天按時喫的"安神藥"。
"是不是又忘了吃藥?"
他把藥瓶遞到我面前,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你最近狀態不太好,總是疑神疑鬼的,上次就說聽到了甚麼奇怪的聲音。"
我看着他。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破綻,關切、溫和、略帶擔憂。
如果不是十分鐘前我親耳聽到那些話,我一定會乖乖把藥吞下去。
我伸手去接藥瓶,手指碰到了桌上的玻璃杯。
杯子從桌沿滑落。
掉在地毯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陸硯辭的反應快得驚人。
他雙手捂住耳朵,額頭上青筋暴起。
"林曉月!"
他低吼出聲,聲音裏帶着痛苦和指責。
"說了多少次,注意聲音!"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樣子。
以前每次看到這個場景,我都會內疚到想哭。
但現在,我只覺得諷刺。
這地毯是他親自選的,加厚的長絨地毯,杯子掉上去的聲音比貓叫還輕。
而他在電話裏聽蘇婧悅的笑聲,一聽就是幾個小時。
我沒說話。
是已經說不出了。
五年沒有正常開口說過話的人,聲帶已經退化到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聽。
他知道這一點。
深夜,陸硯辭進了他的隔音工作室。
那個我從來不被允許踏入的房間。
他說裏面全是精密的音樂設備,任何灰塵和震動都會造成損壞。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他送過我一副特製的助聽器,
說是能幫我分辨"安全分貝",讓我在家裏更好地控制自己發出的聲音。
我第一次反向使用了它。
調到最高靈敏度,貼近工作室的門。
裏面傳來聲音。
很清晰。
陸硯辭在說話,語氣溫柔得我從未聽過。
"這個轉音再柔一點,對,就是這樣,你的聲音天生就該唱這種旋律。"
然後是蘇婧悅的歌聲。
她在唱一首歌。
前奏響起的瞬間,我整個人僵住了。
2
這首歌。
這個旋律。
是我寫的。
五年前,全國歌手大賽決賽,我準備的參賽曲目。
我花了三個月寫出來的原創作品。
決賽前一天晚上,我的曲譜從後臺化妝間消失了。
我瘋了一樣找,找到後臺通道的時候,一根木棍砸在了我的頭上。
我倒在地上,說不出話,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到一雙高跟鞋從我身邊走過。
第二天,我因傷退賽。
冠軍是蘇婧悅。
她唱的那首歌,評委們說是"年度最佳原創"。
而坐在評委席上的陸硯辭,給了她滿分。
賽後一個月,陸硯辭找到了正在醫院的我。
他說他欣賞我的"安靜"。
他說我的聲音雖然有瑕疵,但我這個人讓他覺得舒服。
他向我求婚。
那段時間,他無微不至地照顧我。
我在人生最低谷,得遇良緣。
沒有猶豫,
我嫁給了他。
我靠着工作室的門,慢慢滑坐到地上。
這五年裏我踮着腳走路,用手語說話,連哭都不敢出聲。
我以爲這是愛一個天才的代價。
原來,這是一場從頭到尾的騙局。
偷我的歌,毀我的聲音,娶我回家當一個聽話的擺設。
而我被偷走的作品,此刻正在工作室裏,被他溫柔地餵給另一個女人。
我沒有哭。
眼淚需要聲音,我已經習慣了無聲。
第二天早上,陸硯辭難得在家喫早餐。
他坐在餐桌對面,看似隨意說道:"今天有個發佈會,你跟我去。"
我用手語問他:甚麼身份?
"生活助理。"
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換了一件他買給我的灰色長裙,素雅,樸實。
他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頭。
發佈會在市中心的酒店。
到了現場我才知道,這是蘇婧悅新專輯的首發會。
專輯名叫《天籟》。
製作人:陸硯辭。
我站在會場最後排的角落裏,看着臺上的兩個人。
蘇婧悅穿着一條星光色的長裙,妝容精緻,笑容甜美。
她挽着陸硯辭的手臂,兩個人站在一起,般配得像雜誌封面。
記者們瘋狂按快門。
有人問:"陸老師,您的神經衰弱這麼嚴重,創作的時候怎麼和歌手配合?"
陸硯辭微微一笑:"婧悅的聲音是個例外,她的音色頻率剛好在我能接受的範圍內。"
蘇婧悅適時露出感動的表情:"硯辭的病很嚴重,只有我的歌聲能讓他平靜下來,所以我一直覺得,我們是天生的搭檔。"
臺下一片感嘆。
我站在陰影裏,指甲掐進掌心。
3
天生的搭檔。
那首歌是我寫的,那個旋律是我哼了無數個深夜才成型的。
一個記者突然轉過頭,看到了角落裏的我。
他認出了我。
"您是......陸老師的助理?請問陸老師平時在家也這麼難伺候嗎?"
他的語氣帶着調侃。
我剛要開口,陸硯辭的聲音從臺上傳來。
"她是個啞巴,不會說話。"
聲音帶着一絲不耐。
全場瞬間安靜,然後有人笑了。
蘇婧悅笑得恰到好處,但眼角的得意藏不住。
記者尷尬地收回了話筒。
我站在原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發佈會結束後,我被安排在後臺等候。
陸硯辭和蘇婧悅去接受專訪,他的經紀人老周留在後臺處理雜務。
老周接了一個電話,聲音不大,但後臺很安靜。
我聽得一清二楚。
"嗯,陸總說了,林默的治療方案不要變,主治醫生那邊他會打招呼......對,
費用照常從那個賬戶走,匿名的,別讓林曉月知道......"
我弟弟林墨?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弟弟的主治醫生,是陸硯辭通過關係請來的頂級專家。
他全部治療費用,都是陸硯辭在"匿名"支付。
我一直以爲是醫院的公益項目。
我媽也這麼以爲。
原來不是。
原來從頭到尾,我弟弟的命,都攥在陸硯辭手裏。
他不是在做善事。
他是在養一條鎖鏈。
只要這條鎖鏈在,我就永遠跑不掉。
老周掛了電話,轉身看到我,臉色變了一下。
"林太太,你站這兒多久了?"
我朝他笑了笑,做出茫然的樣子。
他鬆了口氣,告辭離開。
我等他走遠,迅速走到他放電腦的桌前。
密碼是他生日,我見他輸過。
我找到了通話記錄、轉賬憑證、還有陸硯辭和醫院籤的協議書。
我用手機一張一張拍下來。
當晚的慶功宴設在酒店頂層。
陸硯辭的經紀人通知我必須參加。
可到了宴會廳,我才發現這裏根本沒有我的座位。
經紀人把我安排在角落的備用椅上,和服務員坐一排。
蘇婧悅坐在主桌,陸硯辭身邊,兩個人碰杯的時候,
她的手指"不經意"地劃過他的手背。
他沒有躲。
宴會過半,蘇婧悅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身後跟着三四個圈內的女藝人,像看戲一樣圍過來。
"林曉月姐,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裏?來,敬你一杯。"
她把酒杯遞到我嘴邊。
我搖頭,用手語告訴她:"嗓子不好,酒精過敏。"
蘇婧悅面容一僵,隨即笑得更甜了。
"哎呀,過敏啊?那可真不巧。"
她轉頭看向身後的人:"姐妹們,林曉月姐說她酒精過敏,不能喝。"
一個女藝人笑着接話:"過敏還來慶功宴?不給面子吧?"
另一個說:"蘇姐親自敬酒,不喝說不過去吧?"
蘇婧悅又把酒杯往前推了推:"就一杯,不多。"
我看向陸硯辭。
他坐在主桌上,正看着這邊。
我多希望他開口,哪怕只是一句"她確實不能喝"。
可他只是平淡地說了句:
"喝吧。"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宴會廳都安靜了。
所有人看着他。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語氣淡淡的:
"這杯威士忌的酒精度是40%,以你目前的身體代謝率,半小時內可以分解,不會造成聲帶水腫。"
4
他用最專業、最冷靜的口吻,計算着對我最精準的傷害。
在場的人都笑了,說陸老師真是嚴謹,連喝酒都能算出公式。
沒有人覺得不對。
蘇婧悅把杯子塞進我手裏。
我沒有再說話,接過一口喝完。
我劇烈咳嗽,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蘇婧悅拍了拍我的背。
"林曉月姐,你沒事吧?慢點喝嘛。"
我推開她的手,踉蹌着往外走。
直到拐過轉角,我軟到在地,喉嚨裏像塞了一團火。
包裏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我媽。
她在電話裏哭,說弟弟的病情突然惡化,血小板降到了危險值。
醫生說需要立刻做骨髓移植手術,費用八十萬。
"晚晚,媽實在沒辦法了,你能不能問問硯辭......"
我掛了電話。
在走廊裏站了很久。
默默擦掉眼淚。
第二天,我去找了陸硯辭。
他坐在客廳裏,翻着樂譜,頭也不抬。
"甚麼事?"
我用手語比劃:弟弟需要手術,八十萬。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平淡地說道:“想要錢,可以,不過你昨天喝完酒,招呼不打就離開,很沒有禮貌,現在跪下向我認錯。”
我驚訝地看着他,他的眼睛裏只有冰冷。
他是認真的。
我本想拒絕,可想到弟弟......
我緩緩彎曲膝蓋,地板發出“咚”的一聲響。
這一聲敲碎了我所有尊嚴。
他笑了笑,給助理打去了電話。
吩咐完費用的事。
助理又跟他說起,最近監管部門調查公司的事。
聲音很小,我只聽到,舊工作室,資料,寥寥幾句。
正準備起身走。
陸硯辭叫住了我,他捏了捏眉心,
“你去把我舊工作室裏的資料整理一下,有些東西需要銷燬。”
他把一把鑰匙丟給我。
舊工作室在城郊的一棟獨棟小樓裏,已經三年沒人來過了。
推開門,灰塵撲面而來。
屋子裏堆滿了舊樂譜、錄音帶、過期的音樂雜誌。
角落裏有幾個紙箱,封條上寫着"2019年存檔"。
2019年。
那一年,全國歌手大賽。
那一年,我的人生被徹底改寫。
我蹲下來,打開紙箱。
5
裏面是一些舊文件,合同、發票、演出安排表。
最底下,壓着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沒有封口,裏面是一份警方卷宗的複印件。
案號對應的是五年前我在後臺通道被襲擊的那個案子。
當時被定性爲"普通肇事逃逸",因爲沒有監控,也沒有目擊者,很快就不了了之了。
但這份卷宗裏,夾着一張行車記錄儀的內存卡。
我把內存卡插進隨身帶的筆記本電腦。
畫面跳出來的時候,我的手指停在了觸控板上。
夜間,一輛黑色轎車行駛在後臺通道旁的小路上。
駕駛座上是蘇婧悅。
副駕駛是陸硯辭。
畫面裏,陸硯辭側過頭,語氣平靜:
"撞過去,讓她沒辦法參加決賽。"
蘇婧悅踩下油門。
畫面劇烈晃動......
我盯着電腦屏幕看了很久。
原來不只是偷歌。
連那場"車禍",也是他們一起策劃的。
陸硯辭不是賽後才找到我的。
他從一開始就盯上了我。
偷我的歌給蘇婧悅,毀掉我讓我退賽,
然後在我最脆弱的時候出現,用婚姻把我徹底困住。
我就是他們養在籠子裏的金絲雀。
不,連金絲雀都不如。
金絲雀至少還能叫。
"你在看甚麼?"
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猛地轉身。
蘇婧悅站在門口,妝容精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後的電腦屏幕。
臉色變了。
"把那個給我。"
她朝我走過來,伸手去搶。
我趕緊拔下內存卡,攥在手裏,本能地往後退。
她眼睛裏閃過一絲狠厲。
"林曉月,你別不識好歹。這個東西你拿着沒有任何用處,硯辭會幫我處理的。"
我看着她,忽然開口了。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你確定他還會幫你?"
蘇婧悅愣了一下。
她大概沒想過我會說話。
不過很快,她就像聽到甚麼荒唐的事。
恣意地大笑起來。
“他當然幫我,難道還會幫你?”
她步步逼近,我已退到牆角。
忽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看着滿屋子堆砌的廢舊書籍、資料。
她從包裏拿出打火機。
點燃的書籍被她肆意扔向各個角落,
火苗在成堆的廢舊雜誌上竄起。
火勢蔓延很快。
“你瘋了!”我衝過去搶她手裏燒着的書。
她一把推開我。
竟跑去門口,將大門鎖死。
“林曉月,硯辭一會就來,你不是覺得他不會幫我嗎?那我們看看,
這樣的火勢下,他會先救誰?”
她真是個瘋子,我顧不得跟她理論,
拼了命去搶門,瞬間扭打在一起。
屋子裏很快濃煙滾滾,我被嗆得我睜不開眼。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從外破開。
陸硯辭衝了進來。
“婧悅,婧悅!”
他果然還是最在意那個女人。
迷迷糊糊中看到他抱着蘇婧悅衝出門外。
我的心一片冰涼,意識一點一點消散。
最後的念頭是——內存卡還在我口袋裏。
再醒過來的時候,我在醫院。
渾身纏着繃帶,喉嚨裏插着管子。
醫生站在牀邊,表情嚴肅。
"你吸入了大量有毒濃煙和粉塵,聲帶嚴重化學性灼傷。
坦白說,你可能終身無法恢復正常發聲。"
我閉上眼睛。
沒有流淚。
已經沒有甚麼能讓我哭了。
病房門被推開。
陸硯辭走進來,身後跟着兩個警察。
他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凝重。
"警官,就是她。
她因爲嫉妒蘇婧悅,在我的舊工作室縱火,企圖毀掉蘇小姐的名譽。"
警察走到我牀邊,出示了拘捕令。
我被戴上手銬。
金屬冰冷的觸感貼着手腕。
陸硯辭站在牀尾,看着我,眼神裏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篤定。
在被警察帶走的時候,我回過頭。
看着他。
用我這輩子可能最後一次能發出的聲音,沙啞地吐出三個字。
"行車儀。"
我看到他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