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訂婚宴的敬酒環節剛結束。
準婆婆將一個絲絨首飾盒推到我面前。
“小雅，這是媽給你的訂婚禮。”
李明在一旁附和。
“快打開看看，我媽特意爲你準備的。”
我打開盒蓋。
裏面沒有珠寶。
只有一份打印好的《財產贈與協議》。
準婆婆指着協議，嘴角咧開。
“你那件畢業作品‘九天’，正好給你弟弟當婚房裝飾。你在這上面籤個字。”
協議上，“自願放棄該藝術品所有權及署名權”幾個黑字格外刺眼。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
“你們這是甚麼意思？這是明搶！”
李明拉住我的胳膊。
“寶貝，我們談的是感情。你不會連一件作品都捨不得吧？別讓親戚們看笑話。”
......
準婆婆那隻戴滿金戒指的手，重重按在我的手背上。
油膩的觸感讓我反胃。
“小雅，女人最大的作品是家庭，是孩子。”
她拍了拍我的手。
“媽最疼你了，才讓你有機會在新房裏展示作品，給你弟弟撐場面。”
“你看，我們家多重視你的才華？”
我媽的嘴脣都在哆嗦。
“重視？”
她猛地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小雅爲了這件‘九天’，整整三年，熬了多少個通宵，手上身上全是傷！”
“那是她的心血！你們說拿走就拿走？”
李明皺起眉頭。
他拉了一把我媽的胳膊，力道不小。
“媽，您坐下，有話好好說。”
他轉過頭看着我。
“寶貝，你看，爲了一個擺設，把咱媽氣成這樣，值嗎？”
擺設。
他聲音不大。
這兩個字卻精準地扎進我心裏。
“你不籤，就是看不起我弟弟李偉，看不起我們家。”
“我這樣的男人，願意欣賞你的愛好已經很給你面子了。你別不知足。”
周圍的親戚們開始竊竊私語。
議論聲越來越大。
“一件東西而已，鬧成這樣，太小家子氣了。”
“還沒進門呢，就這樣算計，以後還得了？”
一個端着酒杯的男人搖了搖頭。
“現在的女孩子，有點才華就翹尾巴，不懂得顧全大局。”
“李明家這是娶媳婦，又不是請個祖宗回來供着。”
“這女孩太小氣了。”
我垂下眼。
目光落在面前那份《財產贈與協議》上。
“自願放棄該藝術品所有權、署名權、展覽權及一切衍生權利......”
我有些想笑。
嘈雜的議論聲變得模糊不清。
我的世界裏，只剩下這幾行冰冷的黑字。
我爸終於忍不住了。
他是個老實本分的教師，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
“親家，這不合適吧？‘九天’是小雅的畢業心血，是她熬了三年的......”
“哎，親家。”
李明的父親呷了口茶，打斷了我爸的話。
“我們知道。所以才更要放在李偉的新房裏，給小雅長臉嘛。”
“搞藝術的人，比較感性。但過日子，不能太由着性子來。”
他話說得客氣，眼裏的輕蔑卻藏不住。
一句話，就把我三年的嘔心瀝血，定義爲不懂事的“性子”。
我爸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脣翕動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桌下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我沒有立刻去看。
李明的媽媽以爲我被說動了。
她將那個紅色的印泥盒，朝我面前推了推。
“小雅，快，按個手印，這事就算定下了。”
“吉時快到了，別讓你爸媽跟着一起難堪。”
李明俯下身，湊到我耳邊。
“寶貝，我知道你委屈。”
“但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坦誠和信任。”
“我這樣的男人，不抽菸不喝酒，一心一意對你，還願意支持你的小愛好，你上哪兒找去？”
“就當是爲了我，爲了我們的未來，好不好？”
他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耳廓。
我只覺得一陣生理性的反胃。
我媽在桌下死死攥住我的手。
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裏。
她壓低聲音哀求。
“小雅，別籤，我們走。媽不要你受這個委屈。”
我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輕拍了拍。
我拿起手機。
屏幕亮着。
是國內頂級拍賣行“瀚海”的王總監發來的微信。
“林小姐，查到了。”
“李明上週確實帶人來諮詢過‘九天’的抵押貸款流程。問得很細，尤其是最快放款時間。”
我的心沉到底。
根本不是甚麼“給弟弟婚房撐場面”。
從一開始，他盯着的就是“九天”能換來的錢。
我劃掉消息，準備把手機收起來。
李明以爲我在猶豫，眼底閃過不耐煩。
他加重了語氣。
“林雅，你到底在磨蹭甚麼？全家人都等着你！”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催促，鄙夷，幸災樂禍。
就在我準備按下手印的前一秒。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還是王總監。
一條新的微信。
我點開。
我對上李明那雙志在必得的眼睛。
腦中只剩下王總監發來的最後一條信息。
“根據您上次帶來的材料和細節圖，我們的專家組連夜做了初步評估。”
“那件作品，保守估價，八位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