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主任的外甥女坐在我對面,用小銀勺攪着咖啡,輕飄飄地開了口。
“下個月開始,我就是館裏的首席修復師了。”
我拿着描筆的手瞬間僵住。
心口像被甚麼東西狠狠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來這家博物館,兢兢業業六年。
經我手修復的國寶級文物,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可我至今仍是合同工,連首席的提名資格都沒有。
她一個剛畢業的新人,一來就是首席。
我熬了整整六年,連門檻都摸不到。
心徹底冷了。
我把筆往桌上一放,起身就走向主任辦公室。
這六年,就當餵了狗。
......
我推開主任辦公室的門。
王琳正端着杯子喝茶。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小蔣?怎麼了這是,誰惹你了?”
她放下茶杯,臉上堆起溫和的笑,朝對面的椅子指了指。
“坐,坐下說。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
我沒動。
就站在她辦公桌前,冷冷地看着她。
她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嘆了口氣。
“唉,是爲了首席的事吧?我知道你委屈。”
“館裏編制就這麼幾個,沒學歷沒背景的,想一步到位太難了。年輕人嘛,總要多熬一熬。”
她的語氣,像是在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是咱們修復部我最看重的兵,這誰不知道?”
見我還是不說話,她換上了一副更親切的語調。
“王瑤她剛畢業,甚麼都不懂,就是個孩子。”
“讓她先掛個首席的名,也是想讓她跟你多學學,快點成長。”
她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你放心,我心裏有數。”
“以後這修復部的擔子,不還是得你來挑?我最信得過的就是你。”
“你當姐姐的,多帶帶她,以後有你的好處。”
“好處?”
我終於開了口,聲音嘶啞。
“主任。”
我打斷她接下來的話。
“我進館六年,獨立修復的一級文物,十三件。二級文物,三十四件。”
“三年前,那尊戰國嵌松石銅方壺,壺身斷裂。”
“您帶着專家組來看,所有人都說只能封存。”
“是我,一個人在修復室裏泡了七天七夜。”
“用最笨的辦法,拿放大鏡一點點拼起來的。”
“您忘了嗎?”
王琳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去年,爲了搶救那批剛出土的漢代竹簡,我天天泡在化學藥水裏。”
“一雙手蛻了三層皮,到現在一到陰雨天骨頭縫裏都疼。”
“您當時拉着我的手,說辛苦了,年底一定給我報先進。”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那年的先進個人,最後給了誰,您還記得嗎?”
“給了您剛來館裏,在行政崗實習的外甥女,王瑤。”
“獲獎理由是,統籌協調有功。”
王琳的臉瞬間漲紅。
她猛地一拍桌子。
“蔣歡!你這是甚麼意思?翻舊賬嗎?”
“我沒有翻舊賬。”
我平靜地看着她。
“我只想問一句。”
“我這六年,我修復的每一件文物,我熬的每一個夜,我落下的一身病。”
“爲甚麼比不上她一句‘我是您外甥女’?”
她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幾秒後,她眼裏的那點虛僞的溫情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冰的刻薄和惱怒。
“就憑我是把你招進來的人!”
她撐着桌子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我。
“你別忘了,當初要不是我點頭,你一個三本畢業的,連博物館的大門都摸不着!”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刺耳。
“我給你平臺,給你機會。”
“讓你從一個甚麼都不懂的黃毛丫頭,變成今天能修復國寶的蔣老師!”
“你現在翅膀硬了,不知恩圖報,還跑來質問我?”
她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臉上。
“蔣歡,做人不能忘本!”
忘本?
我心裏冷笑一聲。
轉身就走。
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懶得跟她說。
我需要拿回我的東西。
那六年,我爲每一件修復過的文物建立的修復圖譜檔案。
厚厚的一摞,還放在資料室裏。
那是我的心血,我得帶走。
資料室在走廊盡頭,要路過王琳的辦公室。
我剛走到門口,腳步忽然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