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當成豬仔賣了
“狗東西,今天你要完不成指標,我把你扔水牢裏泡上三天!”
鞭子抽在陳河背上,火辣辣地疼。
但他不敢吭聲,因爲吭聲會招來更多的鞭子。
兩年前,高考成績公佈,一直名列前茅的他,高考竟然只考了267分,而一直成績很差的林東昇,卻成爲了龍城的理科高考狀元。
那幾天都是綿綿細雨,他攥着高考成績被頂替的證據,四處找部門舉報。
就在部門即將受理的那一天,他被一輛車擋住了去路。
車門打開,林東昇就坐在車裏,看着他輕蔑地笑,像是在看一隻螞蟻。
很快,四個男人衝下車,將陳河拖進了車裏。
被他們毆打到昏迷之前,他隱約聽見有人說:扔去達貢吧,那邊的產業園正缺豬仔,可以按斤賣。
等他醒來,他就被賣到了這裏。
整整兩年了。
躺在三十人間的宿舍下鋪,他聽着上鋪傳來的啜泣聲,心裏暗歎了一口氣。
上鋪的青年是剛來的,因爲連續出了六件殘次品,被監工用鉗子拔掉了小指的指甲蓋。
不過,這些和他沒有關係,因爲他也是自身難保。
回家。
這個念頭是他兩年來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他已經不恨林東昇了,也不恨那幾個把他賣到這裏的人。
這個世界本就是弱肉強食,他已經想透徹了。
他現在只想活着出去,回到那個黃土坡環繞的小村莊。
母親會在竈臺邊做貼餅子,父親會在院子裏編竹筐,看到他回家就會咧嘴笑。
真的好想他們啊,真的好想回家。
高考分數被頂替?不重要了。
人生被偷走?也認了。
只要能回去,他甚麼都能忍。
每個月發工資,他都懇求監工阿泰幫忙將錢匯給父母。
阿泰雖然會抽走一半的錢作爲手續費,但他依舊感激不盡。
至少可以讓父母以爲他在南方打工,不至於那麼的擔心。
這個電子園區是1992年建造的,投資人是龍國的一個大富豪,陳河聽說,金樽園區在達貢國只屬於小型園區,比這個園區大的還有十幾個。
金樽園區的員工共分了三個派系。
地位最高的是賭場派,這些員工大多是自願過來而且能力出衆的,主要是在賭場上班,當疊碼仔或是維持賭場秩序。服務對象都是來自日韓等發達國家的商務旅遊人士。
中間的是皮條派,從事色情行業,大多服務歐美人。
最底層的就是製造派,裏面都是像陳河這樣的人,幾百人擠在鐵皮廠房裏,每天工作十八小時,屬於園區裏可以隨意消耗的耗材。
業績好,能喫上帶肉的飯,還有工資領。
業績差,別說工資了,連口餿飯都沒有。
這裏是食物鏈的底端,所有人都在往上拼命地爬,因爲再往下就是屍體處理坑。
爲了防止製造派會絕望到做傻事,園區裏也設置了完善的晉升機制,只要足夠優秀,就可以上升到皮條派甚至賭場派。
上午,是每月一次的園區例會。
這一天,賭場派和皮條派的成員都會趕回來,大老闆也會來。
陳河站在門口,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來之後,他立即又低下了頭。
那個黃毛又來找樂子了。
黃毛叫吳金,是自願來的園區,他哥在當地很有勢力,所以他一來就加入了皮條派。
他二十出頭的年齡,脖子上紋着一條蟒蛇,最大的樂趣就是欺負製造派裏的老實人,以此來滿足自己變態的征服欲。
他逛到了製造區,目光掃了一圈,停在了陳河身上。
“你。”黃毛勾勾手指,喊道:“過來。”
陳河很快低着頭走了過去。
黃毛拍了拍陳河的頭,笑道:“跪下,叫爸爸。”
陳河沒動。
“我讓你跪下。”黃毛一腳踹在他的肚子上。
陳河被黃毛踹倒在地,頭磕在旁邊的鐵架子上,血順着額角流了下來。
黃毛蹲下,抓住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按在地上,笑道:“兩年了,你還是這麼拗啊,小子,我就喜歡收拾你們這些脾氣拗的,一個個和茅坑裏的石頭一樣。”
幾個監工站在旁邊笑,任由黃毛欺負陳河。
這時,一個監工喊道:“金子,差不多行了,明天再訓練他吧,大老闆馬上要過來了。”
黃毛獰笑了一聲,將皮鞋放到了陳河面前,笑道:“來,舔舔我的鞋,我就放你一馬。”
陳河沒有反抗,趴在地上舔了黃毛的皮鞋一口。
周圍頓時爆發出了一陣鬨笑聲。
黃毛滿意地起身,把菸頭按滅在了陳河的手背上,冷笑道:“這就對了嘛,狗就得有點狗的覺悟,來,我給你做個記號。”
皮肉燒焦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陳河趴在地上,看着手背上那個圓形的焦痕,疼得渾身直抽搐。
可他不敢說話。
不多時,一輛黑色奔馳停在大車間門口,先下車的保鏢立即撐開了一把傘。
很快,車裏露出了一條白花花的大長腿。
她一身墨綠旗袍裹着身子,紅脣像是剛剛喝了血,紅得瘮人。
最要命的是她那雙眼睛,眼尾上挑,看人時半眯着,笑裏透着一抹寒意。
這就是他們這個園區的大老闆,金艾琳。
一個妖豔到讓人心裏發毛的狠辣女人。
她走路很慢,開衩的旗袍隨着步子一掀一合,修長白皙的右腿上還能看出一道淡淡的疤痕。
在幾個保鏢的簇擁下,她緩步走上了水泥臺,往椅子上一靠,蹺起腿,甚麼話還沒說,臺下就沒人敢喘大氣了。
儘管她的姿勢有些春光乍泄,可這種春光,卻沒有一個人敢去欣賞。
她吸了一口煙,吐出霧,隔着煙霧看向了在場衆人。
此時,園區近四百人都已經聚集到了廠房中央的空地上,最前面的是賭場派的三十多個人以及皮條派的六十多個人,剩下的,便是三百多名製造派的豬仔。
金艾琳只能算是幕後大佬的代言人,園區裏的兩家賭場,四家娛樂會所以及這個電子加工廠都是她來負責。
“最近。”金艾琳很快開口,一雙妖冶的眼神望着臺下衆人,微笑道:“又有一些人的家屬不太聽話。”
“有跑到邊境來找兒子的,也有來找女兒的。”她嫵媚地笑道:“他們以爲這裏是甚麼地方呢?貼個尋人啓事就能把人領回去嗎?我和你們說過很多次了,告訴你們的家人,就說你們在外地打工,不要讓他們來給我們添麻煩了。”
臺下鴉雀無聲。
“前天,我們的敵對園區金太陽去了一對中年夫婦。”金艾琳慢條斯理地說道:“龍城來的,不知道從哪裏聽說他們兒子在緬北打工,他們就在金太陽園區門口跪了一天,又是哭啊又是求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臉。
“昨天早上,清潔工在臭水溝裏發現了他們,身上十七個刀口,血都流乾了,他們臨死的時候,手裏還攥着他們兒子的照片。”
有人開始發抖了。
陳河感覺到站在他前面的男孩膝蓋都在打顫。
“金太陽爲甚麼要S他們呢?”金艾琳自問自答道:“因爲規矩就是規矩,你們來了這裏,就是這裏的財產,家屬來鬧,那就是挑釁。挑釁呢,就要付出代價。”
她揮了揮手。
一個手下搬來了一個小紙箱,走到了臺邊。
“爲了讓各位記住這個道理。”金艾琳說道:“我特意打印了一些照片。都看看,也都記住。”
“我還是那句話,不要讓你們家人來給我們添麻煩,只要你們好好幹,就可以帶着錢離開這裏。”
金艾琳輕輕勾了一下纖細的手指,手下立即開始往外灑照片。
“接住!”監工阿泰吼道:“每個人都必須看,不看得下水牢!”
照片雨一樣地落下。
陳河下意識伸手,接住了一張。
黑白照片,打印質量很差,但畫面勉強可以看清。
泥濘的路邊,一對中年夫婦倒在了血泊裏。
男的面朝下,頭髮沾滿了泥漿,女的仰面,眼睛睜着,看着天空。
他們中間散開一個花布包袱,裏面滾出幾個乾癟的饅頭,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還有一張用塑料膜仔細包着的照片。
照片太小,看不清。
但陳河看清了。
他拿着照片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這是他父母,這是他日思夜想的父母!
母親身上那件藍底白花的上衣袖口處有個手工縫補的補丁,針腳歪歪扭扭,這是他十歲那年第一次學針線活時縫的。
母親當時還笑着說:我兒子手巧,將來娶了媳婦,媳婦都不用補衣服了。
父親腳上那雙解放鞋,鞋底都快磨穿了,側面用自行車內胎補過。
父親總說:還能穿,省點錢給娃上大學。
這一刻,陳河感覺整個世界都開始旋轉了。
廠房,燈光,周圍的人羣,全部褪色扭曲消失。
只剩下手裏的照片,和照片裏父母冰冷的屍體。
他跪下來,拼命的找尋更多的細節,他希望是自己看花了眼,希望這一切都是幻覺。
母親脖子上那條褪色的紅繩,是他高中暑假打工賺錢買的,花了五塊錢。
父親手腕上那塊老手錶,他小學時還偷偷拆開過,結果走針都不準了。
每一張照片,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捅進了他的心口。
忍,就能回家。
忍,就能見到父母。
忍,一切都會好起來。
這全都謊言。
他們死了。
爲了尋找他死了。
死在了離他只有幾公里外的臭水溝裏。
他還幻想着回去做甚麼?
他連家都沒了。
照片從陳河手中滑落,落在了地上。
他跪在那裏,背上的鞭傷不疼了,手背的燙傷也不疼了。
他現在才知道,原來人真的可以心痛到忘記一切。
“喂。”這時候,黃毛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這倆傢伙你認識啊?不會是你爸媽吧?你也就二十吧?你爸媽看起來怎麼像是五六十了呢?”
陳河抬起了頭。
黃毛蹲在他面前,手裏拿着一張照片,正是父母倒在血泊中的全景。
他用照片拍打陳河的臉,一下,兩下,三下。
“嘖,死得真難看。”黃毛咧嘴笑道:“窮鬼就是窮鬼,死了都這麼寒酸。”
“問你話呢。”黃毛又湊過去,嘿嘿笑道:“是你爸媽嗎?”
陳河只是雙眼無神的看着他。
他感覺黃毛這張臉在變形,先是變成林東昇,又變成了阿泰,又變成了吳經理,變成大老闆,變成所有踩過他,賣過他,騙過他的人。
“說話啊!”黃毛又是一巴掌扇了過來。
巴掌落在臉上,一點都不疼。
他現在甚麼感覺都沒有了。
陳河緩緩的站了起來,動作很慢。
黃毛有些詫異的跟着站起身,冷笑道:“喲,你還有脾氣了啊?”
沒有預警,沒有吼叫,甚至沒有表情,陳河直接就撲向了黃毛。
(PS:故事背景發生在199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