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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再次重逢,是在上元夜的街頭。
他護着懷裏的相府千金,隨手將一錠銀子砸在我的花燈攤上。
相府千金指着盞並蒂蓮,掩脣嬌笑。
「世子爺,這花燈粗劣,不過這攤主生得倒有幾分**,難怪您一直盯着看。」
「要是喜歡,不如買回去給做個洗腳的通房?」
我攥緊了凍僵的手,將零碎銅板連同花燈遞過去。
「民女福薄,不敢高攀世子爺。」
賀蘭淵沒接。
他低頭看了眼那盞並蒂蓮,忽然伸手捏住燈骨,手指一擰。
並蒂蓮的紗面皺成一團,軟塌塌地垂下去。
「手藝太粗。」他面無表情地把碎燈丟回攤上,「拿不出手。」
相府千金笑得花枝亂顫,拽着他的袖子走了。
我蹲下去,把碎燈骨一片一片拾起來。
那盞並蒂蓮是我連做了三夜才紮好的,燈面畫的是涼州的月亮。
他捏碎它的時候,手法是對的。
捏的是燈骨承力最弱的接榫處,一擰就斷,乾脆利落。
這個手法,是我親手教的。
教的人不叫賀蘭淵。
他叫賀蘭祁,我的亡夫。
三年前死在涼州戰場上,陣亡名冊排第四十七。
我飛快地收了攤。
因爲他捏碎燈骨的那一下,左手虎口朝上,拇指卡在接榫處外翻。
這是涼州季家扎燈匠才知道的拆法。
賀蘭祁跟我學扎燈的那年冬天,拆壞了我十七盞燈才摸出這個竅門。
「季黎季黎,我學會了!」
他學會了,隨後丟了性命。
如今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捏碎了我的燈。
我把竹筐背上肩,往巷子深處走。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嬤嬤帶着四個府兵堵住了巷口,一腳踢翻我的竹筐,花燈滾了一地。
「我們溫小姐瞧上了你的攤位,從明日起,這裏歸相府。你另尋地方去。」
我彎腰撿燈,她一腳踩上來。
燈骨碎裂的聲音在夜裏十分清脆。
「聽見沒有?」
我沒吭聲,蹲在地上撿碎片。
嬤嬤抬手就要扇過來,手腕被人半路截住。
咔一聲脆響,嬤嬤大聲慘叫,整個人跪了下去。
賀蘭淵不知甚麼時候折了回來,攥着嬤嬤的腕子,骨節錯位的聲音在巷子裏迴盪。
四個府兵嚇得齊齊後退。
「世子爺,老奴是替溫小姐……」
賀蘭淵甩開手,嬤嬤捧着變形的手腕摔在地上,連哭都不敢出聲。
他低頭看我。
剛纔他捏碎燈的時候,眼神是空的。
可現在,他的瞳仁深處有情緒在翻湧。
「你叫甚麼名字?」
「季黎。」
「哪裏人?」
「涼州。」
他沉默了一下。
隨從撐着傘過來,低聲道:「世子爺,溫小姐在前頭等着。」
賀蘭淵沒動,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丟在我面前。
「明日辰時,到長平侯府西角門,報我的名字。」
「府裏月底有宴,缺扎燈的人。」
他轉身走了。
銀票被風吹得貼在我膝蓋上,五十兩。
我全部的花燈加起來也賣不出五兩銀子。
周嫂子從隔壁糖畫攤後面探出頭來:
「季丫頭,那可是長平侯世子!你這是撞了大運了!」
我攥着銀票站起來,腿有點發麻。
三年前賀蘭祁上前線之前,往我中衣領口盤扣上繫了個死扣,說只有他才能解。
他沒有回來。
陣亡名冊上,賀蘭祁排在第四十七個。
我領了二兩碎銀的撫卹,從涼州走到京城一千四百里,念想被深藏起來。
可今夜這份念想被人硬生生翻出來了。
因爲他折回來之前,在燈攤上捏碎我的燈。
他捏碎的那一下,手指在發抖。
一個不認識那盞燈的人,手不會抖。
我回到城南的破屋子,翻來覆去睡不着。
天剛亮的時候,我坐起來,開始整理做燈的工具。
去侯府是爲了五十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