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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燒焦的殘頁,終究沒能保住裴寂的運勢。
三年時間,大楚的官場變了天。
沒有了那本名冊上的暗線,裴寂遞上去的摺子接連石沉大海。
邊境的軍報被扣壓,原本勝券在握的幾場仗打得一塌糊塗。
彈劾他的摺子堆滿了御書房。
裴寂被抄家的那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我站在鄰國的城牆上,聽着暗衛的彙報。
婉兒帶走了他最後的一點家當,臨走前在那間破爛的草房裏指着他的鼻子罵。
罵他是個沒用的克妻貨,斷了她的榮華富貴。
裴寂沒反駁,只是在那間漏風的屋子裏坐了一整夜。
他大概以爲,這一切只是運氣不好。
三年後,邊城驛站。
我坐在玄色戰車的軟榻上,指尖摩挲着白瓷茶盞。
這三年,大楚已經派了無數波使臣求和,都被我轟了出去。
直到,裴寂來了。
隔着厚重的雲錦車簾,我能聽見外面刺骨的風聲。
“大楚使臣裴寂,求見長公主殿下。”
聲音傳進來,帶着沙啞的顫抖。
我撩開一道細縫。
外面站着個穿着洗髮白官服的男人。
他脊背佝僂着,官帽歪在一側,被邊地的風沙吹得滿臉通紅。
曾經權傾朝野的裴首輔,如今只是個負責遞求和名帖的卑微小吏。
他在雪地裏站了三天。
“讓他進來吧。”
我放下茶盞,靠在軟枕上。
車門開了,一股寒氣卷着雪屑掃了進來。
裴寂跪倒在車緣處,頭埋得很低。
他看不見屏風後我的臉,只能看見我垂落在地上的紅紋錦袍。
“下官裴寂,代大楚皇帝,向殿下請安。”
他雙手捧着那份求和名帖,指尖凍得青紫。
“殿下大義,若能得殿下庇佑,大楚定年年進貢。”
他吞了口唾沫,語氣裏帶着討好。
這求和的差事,在所有人眼裏都是個十死無生的絕境。
可對裴寂來說,這是他爬出泥潭、重回官場的最後一次機會。
爲了翻身,他可以放棄自己的臉面尊嚴。
我隔着屏風,看着他那副快要把頭磕進地磚裏的諂媚模樣,輕輕笑了一聲。
“裴寂?” 我端起白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茶。 “
本宮早就聽聞過你的名字。”
“當年名震天下的一等首輔,權傾朝野。”
“怎麼如今落魄到這般田地,被派來幹這等喫力不討好的活兒?”
裴寂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人當面扇了一記耳光,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他大概是被戳到了這三年來最痛的軟肋。
急於在貴人面前洗刷自己的“無能”,好緊緊抓住這唯一翻身的機會。
“殿下明鑑!下官落得今日這般田地,絕非下官無能!”
他嚥了口唾沫,語氣帶了三分自憐的悲憤。
“下官這些年之所以官運受阻,全因當年府中曾有一出身鄉野的前妻。”
他抬起頭,眼神裏藏着討好的精明。
“那女子心思歹毒,仗着陪下官熬過幾年寒微,便在國家危難之際拒不和親,甚至不惜以死要挾,生生斷了下官的清名與前程。”
說到此處,他深深叩首,語調卑微到了極處。
“下官這些年身陷泥淖,便是被那等不知好歹的粗鄙婦人所累。”
“今日得見殿下,方知甚麼是真龍真鳳,甚麼是雲泥之別。”
我捏着茶蓋的手指猛地一頓。
胸口像塞了冰,又像燒了火。死了三年的人,他還要拎出來踩上一腳,好成全他今日的富貴路。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卑微模樣。
那股曾經讓他如珠如寶的“蘇感”,如今只剩下滿身的寒酸氣。
“裴大人。”
我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你說的前妻,就那麼不堪?”
裴寂愣了一下,隨即頭埋得更低了。
“一個鄉下出身的女子,不懂規矩,不提也罷,別污了殿下的耳朵。”
他直起身子,從懷裏掏出一個錦盒。他顫顫巍巍地舉過頭頂。
“下官深知殿下尊貴,特意尋了一件稀世珍寶。此物名爲暖玉蟬,觸手生溫,唯有殿下這般人物才配佩戴。”
錦盒打開。
那枚曾經被他從我脖子上生生扯斷、紅繩早已不知去向的玉蟬,靜靜地躺在裏面。
三年了,玉面有些磨損,色澤也暗淡了不少。
我隔着屏風,冷眼看着那枚玉蟬。
這就是他口中的“稀世珍寶”?
他爲了向上爬,竟連當初送給表妹的定情信物,都要重新討回來當作籌碼。
我伸手,隔着簾子接過了那個盒子。
裴寂,你可知這東西,本就是你從我身上搶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