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年前蘇家獲罪,滿門將傾。
父親爲求一線生機,將我嫁入永寧侯府,做了世子裴昱的正妻。
聯姻而已,我本不敢奢求真心。
可裴昱待我好,好到我忘了自己不過是一顆棋子。
他爲我擋過刺客的刀,在大雪天替我暖過手.
他說:“清婉,能娶你,是我裴昱此生最大的幸事。”
我信了。
直到他的表妹沈芷柔回了侯府。
她來的那天,裴昱笑了一整日。
那種笑,我從未見過。
從那天起,我的夫君,開始一步一步,親手將我送上了死路。
而我直到被綁上火刑柱的那一刻。
才終於看清。
他的好,從來就不是給我的。
1
“你就這麼容不下她?”
裴昱摔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在燈下縫他的冬衣。
他眼底通紅,手裏攥着一支碎成兩截的白玉簪。
我認得那支簪子。
是他亡母留下的遺物,平日鎖在書房暗格裏,他連我都不許碰。
“不是我弄的。”
“不是你?”
他冷笑,將碎簪摔在桌面上。
“芷柔親眼看見你進了書房,你還想抵賴?”
我放下針線,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我今日一整天都在房裏縫你的衣裳,沒踏出院門半步。”
“你可以問任何一個下人。”
他沒有要問的意思。
“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
他捏了捏眉心,語氣稍緩但結論不變。
“可她是我嫡親的表妹,父母雙亡,孤身一人投奔到這裏。”
“你是做嫂嫂的,就不能大度一些?”
我盯着桌上那截斷簪。
“所以你的意思是,無論是不是我做的,錯都在我?”
他不說話了。
沉默比爭吵更讓人難受。
半晌,他轉身往外走,丟下一句。
“我去看看芷柔,她被嚇到了。”
門被帶上。
西院的燈亮了一整夜,他沒有回來。
我坐在冷了一半的牀榻上,把縫了一半的冬衣疊好,放在枕邊。
針腳細密整齊,是我一針一線縫的。
他沒有看一眼。
第二日,天剛亮,裴昱回來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來。
看見我手上被斷簪割破的傷口,他皺了皺眉,伸手拉過去看。
“怎麼弄的?”
我沒回答。
他嘆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瓶藥膏,蹲下來仔細替我塗。
動作很輕,像以前一樣輕。
“昨日是我態度不好。”
他聲音壓得很低。
“但芷柔確實身世可憐,你多擔待些。”
我看着他低頭塗藥的側臉。
眉眼溫潤,下頜微緊。
還是那個裴昱。
“好。”我說。
他抬起頭,笑了一下,握了握我的手。
“還疼不疼?”
我搖搖頭。
手不疼,心疼,但我沒告訴他。
那天夜裏他留在了正房,像從前一樣摟着我入睡。
胸膛貼着我的後背,帶着熟悉的溫度。
我以爲,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五日後,我去花園查看新移栽的藥草。
走到蓮池邊時,一聲尖叫劃破了午後的安靜。
等我趕到的時候。
沈芷柔已經渾身溼透地被丫鬟從水裏撈了上來。
裴昱不知從哪裏衝過來。
跪在池邊把芷柔裹進自己的外袍裏。
“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在抖。
芷柔在他懷裏瑟瑟發抖,牙齒打着顫。
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然後她猛地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甚麼可怕的東西。
“我.......我沒事.......”
她把臉埋進裴昱胸口,聲音又輕又碎。
“嫂嫂不是故意的.......可能是我擋了嫂嫂的路.......”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我。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裴昱緩緩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你把她推下去的?”
“我剛到。”
“嫂嫂別生氣.......”
身後的芷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是我不好,我不該住在西院,不該礙嫂嫂的眼,都是我的錯.......”
2
她每一句話都在替我開脫。
而每一句話都在把刀往我身上扎。
我深吸一口氣,直直看進裴昱的眼睛。
“裴昱,你信她還是信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池邊的水聲都變得刺耳。
“清婉。”
他的聲音很平。
“不管是不是你做的,你去跟芷柔道個歉。”
我的手指慢慢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爲甚麼?”
“她落了水,受了驚,你是嫂嫂,說句軟話很難嗎?”
不難,可憑甚麼?
我看了他很久,最後還是走到沈芷柔面前,彎了彎腰。
“對不起。”
沈芷柔連忙來扶我,滿臉惶恐。
“嫂嫂別這樣,是我不好.......”
她扶我起來的時候,手指在我手腕上輕輕捏了一下。
力道不大。
但那不是善意,是得逞。
當晚,我路過西院角門,聽見了一個聲音。
是芷柔的貼身丫鬟秋月。
“姑娘,今日做得天衣無縫,世子完全信了。”
然後是芷柔的聲音,和白天判若兩人。
“本來就不難。”
她輕笑一聲。
“蘇清婉在這府里根基淺,擺弄她跟擺弄個泥人似的。”
我站在門外,手按在牆上,指尖冰涼。
我在那裏站了很久,記住了每一個字。
第二天,我把聽到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裴昱。
他聽完之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在外面偷聽別人說話?”
“我是在告訴你,她在算計我。”
“清婉。”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抬起頭。
“芷柔是甚麼性子我從小看到大,她不是那種人。”
“你是不是對她成見太深,甚麼都疑心?”
我的嘴脣開始發抖。
“你從小看到大,你就瞭解她?”
“你跟我同牀共枕三年,你瞭解我嗎?”
他的目光沉了一下。
“你非要這麼鬧?”
鬧,他說的是鬧。
我在心裏重複了一遍這個字。
力氣忽然就散了。
“好,是我在鬧。”
我轉身走了。
身後沒有腳步聲追上來。
沈芷柔來侯府的第三個月。
老夫人開始試探我。
“清婉啊,芷柔這孩子無依無靠,昱兒又是她唯一的親人.......”
她沒說完,但我聽懂了。
當晚我問裴昱。
“你要納她?”
他擰眉。
“誰跟你說的?”
“你就告訴我,是還是不是。”
“清婉,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誰都代替不了你。”
每個字都很認真,可他沒有說不納。
我忽然就笑了。
“裴昱,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最怕的是甚麼?”
他不說話。
“我最怕你對我好。”
我看着他。
“因爲你每對我好一次,我就要摔一次,摔得越來越重,也越來越疼。”
他伸手過來想握我的手。
這一次我沒有躲,因爲我已經麻了。
那夜他又摟着我入睡。
懷抱依舊是暖的。
我整夜沒有閤眼。
侯府的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先是裴昱被人彈劾,說他在邊境軍餉上中飽私囊。
緊接着老侯爺舊疾暴發,臥牀不起。
府中僕役接二連三地病倒,廚房走水,馬廄的馬匹無故暴斃。
短短半個月,偌大侯府搖搖欲墜。
3
裴昱的眉頭再沒鬆開過。
我替他打理府中一切瑣碎。
熬藥、對賬、安撫下人、調配物資。
每天只睡一個多時辰。
有一夜他從書房回來,看見我趴在桌案上睡着了,手邊是一摞算了一半的賬冊。
他把我抱上牀,蓋好被子。
我半夢半醒間,聽到他說了一句很輕很輕的話。
“清婉,對不起。”
那三個字像一根細針,紮在心尖上。
不是很疼,但很酸。
我想,也許他終於看到我了。
也許一切還來得及。
第二天,沈芷柔領了一個人進了侯府。
那人身披灰色僧袍,自稱慧明法師。
說是雲遊途經此地,觀侯府上方黑氣籠罩,特來點化相助。
老夫人病急亂投醫,將他奉爲座上賓。
我第一次見慧明時,他掃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像出家人看人,倒像屠夫看豬。
我心裏一沉。
裴昱起初不信。
可慧明開了一副藥方,老侯爺當夜便退了燒,隔日已能下牀。
又過兩天,朝堂那邊傳來消息。
彈劾裴昱的摺子被駁回了。
全府上下開始將慧明當神人供着。
而沈芷柔,日日殷勤地跟在慧明身旁,端茶遞水,畢恭畢敬。
她在老夫人面前說:
“這位法師是有大本事的人,我們務必聽他的話。”
老夫人連連點頭。
我看着這一切,心底的不安越來越重。
可我說不出哪裏不對。
或者說。
我說了也沒有人會信。
七日後,慧明在正堂設壇做法。
香菸瀰漫,經幡獵獵。
全府上下跪了一地。
裴昱跪在最前面,我跪在他身旁,膝蓋抵着冰涼的青磚。
慧明閉目良久,口中唸了一串含混不清的經文。
忽然,他猛地睜開眼,目光直直地扎過來,落在我身上。
“找到了。”
所有人的視線匯聚過來。
“這位夫人,命帶天煞孤星,與侯府氣運相沖相剋。”
“侯府近來的一切災禍,彈劾、疾病、暴斃、走水,皆因她而起。”
我的腦子嗡地一下炸開了。
“她在一日,侯府便一日不得安寧。”
“若再不化解,侯府百年基業,將毀於一旦。”
滿堂鴉雀無聲。
我猛地轉頭看向裴昱。
他的臉白得像紙。
“如何化解?”
老夫人的聲音在抖。
慧明雙手合十,一字一頓:
“架柴焚煞,以命換運。”
“三日之內,將此女以天火焚之,侯府方可轉危爲安。”
燒死我。
我以爲我聽錯了。
可滿堂沒有一個人出聲反對。
我撲過去抓住裴昱的袖子。
“裴昱!”
他被我拽得趔趄了一下。
我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攥到骨節發白。
“你不信他的,對不對?你告訴我,你不信!”
他看着我,嘴脣動了動。
“清婉.......”
沈芷柔走了過來。
她輕輕拉住裴昱的另一隻手,淚眼朦朧。
“昱哥哥,法師救了父親的命,替你化解了彈劾之禍,他不會害我們的。”
她頓了頓,哭腔更重了。
“嫂嫂若真的是災星,留在府裏,全家上下三百口人,都要跟着遭殃.......”
我盯着她的臉。
4
淚痕下面,她的嘴角有一個極快的、極淺的弧度。
一閃即逝。
但我看見了,看得清清楚楚。
可裴昱沒有看見,他從來都看不見。
他緩緩抽出了被我攥住的手。
“讓我想想。”
接下來的三天,我被“請”進了柴房。
門外有兩個家丁日夜看守。
窗戶被釘死了,送進來的飯菜是冷的。
第一天,我等。
他會來的,他一定會來。
他只是需要時間想清楚。
他對我那麼好過。
他不可能真的讓我死,不可能。
天亮了,他沒有來。
天又黑了,還是沒有來。
第二天,門從外面被打開了。
我猛地抬頭,進來的是沈芷柔。
她端了一碗白粥,蹲在我面前,笑意盈盈。
“嫂嫂,喫些東西吧。”
我看着她,她把碗放在地上。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人前溫婉怯弱的笑,而是完完整整的、毫不遮掩的笑。
“嫂嫂,跟你說幾件事,反正你也活不過明天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聊家常。
“那支白玉簪是我摔的。”
“蓮池是我自己跳的。”
“耳墜是我讓秋月塞進青杏鋪蓋裏的。”
“慧明法師,也是我找來的。”
她歪了歪頭,看着我。
“嫂嫂,你是不是很早就猜到了?”
我的指甲嵌進身下的泥地裏。
“可猜到了又怎樣呢?”
她站起來,垂眸看着我,眼神居高臨下。
“你做了他三年的妻子,可你在他心裏,從來就比不上我。”
她理了理袖口上的褶皺。
轉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最後一眼。
“嫂嫂放心,你走之後,我會替你照顧好昱哥哥的。”
第二天也過完了。
他還是沒來。
第三天,天沒亮,門被大力推開。
四個家丁架着我往外走。
我聞到了濃烈的柴草和松油的氣味,院中央豎着一根粗木柱。
柱子周圍堆滿了乾柴,碼得整整齊齊,澆透了油脂。
老夫人坐在遠處,閉着眼捻佛珠,嘴脣翕動着,不知道在唸甚麼。
慧明站在石臺前,雙手合十,滿臉慈悲。
侯府上下的人黑壓壓站了一片。
沒有人敢看我。
沈芷柔站在人羣當中,手帕捂着嘴,眼裏含着淚。
演得真好。
我被推到了柱子前面。
粗麻繩一圈一圈纏上來,勒進手臂、腰、皮肉裏。
腳下的柴堆很高。
油脂的氣味湧進鼻腔,嗆得我想幹嘔。
人羣最後面,裴昱來了。
他穿了一身玄色長袍,步子很慢。
眉目間是從未見過的疲憊。
他看見我被綁在柱子上的那一瞬間。
腳步停了。
他的手垂在身側。
緊了,鬆了,又緊了。
他的嘴脣動了幾次,但他沒有走過來。
他站住了,就那麼站在那裏。
慧明朝他行了一禮。
“世子爺,時辰到了。”
裴昱閉上了眼睛。
他甚麼都沒有說,甚麼都沒有做。
那就是默認。
火把被遞到了慧明手中。
他將火把投進了柴堆,火舌從腳底炸開。
一點,一片,然後是鋪天蓋地。
熱浪撲面而來。
皮膚上開始有灼燒的痛感。
我抬起頭。
穿過翻湧的煙霧和扭曲的火光,我看見裴昱。
他還閉着眼,他不敢看我。
我忽然就笑了。
滾燙的東西從眼眶裏湧出來,不知道是淚還是被烤乾的血水。
我拼盡了這輩子所有的、最後的力氣。
“裴昱!”
“若有來生,生生世世,永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