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小時候我媽總說家裏窮。

我穿的衣服鞋子全是撿別人不要的,喫的也是家裏的殘羹剩菜。

明明住在大房子裏,爸媽和妹妹的房間,又大又滿是陽光。

可我的房間是堆滿雜物暗無天日的小屋。

八歲那年,我因爲賺學費,冒雨在外面撿破爛賣錢,病得下不了牀。

迷迷糊糊中聽到她在打電話。

“又不是我親生的,憑甚麼要我照顧她。”

“她要是不在了,那賤人留下的遺產可都是我們的了......”

我沒有多想。轉天,媽媽突然說要帶我去遊玩。

我很高興,拖着生病的身體坐上車。

在高速服務區,她讓我去廁所,可等我回來的時候,媽媽和車都不見了。

不管我怎麼找她,喊得嗓子啞了,都沒能找回媽媽。

後來我才知道,媽媽不是我親媽,親爸也覺得我是累贅。

他們爲了我親媽留給我的遺產,選擇把我丟棄了。

十七年後,我和京圈太子爺結婚三年,收到一封結婚請柬。

我知道。

報仇的機會來了。

1

我看着手中的燙金請柬。

沈若錦,這三個字像一根針,從眼睛扎進去,一直扎到心臟最深處。

裴昀從身後走過來,身上特有的雪松味飄進我的鼻腔。

我們結婚兩年,他對我很好,好到我覺得這輩子受過的苦都不值一提。

他從我手裏拿過請柬。

“我沒記錯,這是你繼妹的名字。”

“你要去嗎?”

我笑了笑。

是的,繼妹。

沈若錦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

那個細心折磨我八年,又把我丟在高度服務區的媽媽趙玉珍。

不是我親媽。

壓抑在心中的情緒,在裴昀的出現後悄然消失。

“去,爲甚麼不去。”

“我不但要去,還要給他們準備一份厚禮。”

看見我說得信誓旦旦,裴昀握住我的手。

“咱自己家的酒店,你看着來就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很多年前的事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小時候,媽媽告訴我家裏窮。

我穿她從外面撿來的舊衣裳,破了洞球鞋。

每天喫殘羹剩菜,餓得皮包骨頭也不敢多喫一口飯。

妹妹沈若錦比我小兩歲,卻可以穿漂亮裙子和小皮鞋。

而她的碗裏永遠有肉。

有一次,我在廚房裏看見有一塊肉丟在垃圾桶裏。

我撿起來就要放進嘴裏,卻被我媽趙玉珍一巴掌扇在臉上。

“嘴饞是吧?那是你喫的?”

八歲那年初冬,學校交資料費,五十塊。

她不給我,我只能冒着雨在街邊撿廢品賣錢。

回家看見她對着鏡子試新買大衣,吊牌上明晃晃地寫着三千八。

她回頭看見我,把大衣往櫃子裏一塞,冷着臉說。

“家裏哪有錢,你自己去想辦法。”

當晚我發高燒,迷迷糊糊聽見她在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清了每一個字。

“她越長越像那個賤人,我看着就煩......”

“送到遠一點的地方,誰都找不到。”

第二天,她破天荒說帶我去城裏玩。

妹妹沒跟着,只有我和她。

車開了很久,在一個高速服務區停下。

她說去上廁所,讓我在餐廳等着,不要亂跑。

我等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服務區的人越來越少,天也黑了。

我去找她,停車場裏我們的車不見了。

我跑到服務區出口,站在路邊往黑暗裏望,一輛車接一輛車開過去,沒有一輛停下來。

我不記得那天晚上是怎麼過的。

只記得嗓子哭啞了,喊不出聲了,抱着膝蓋發抖。

還是好心人報了警,把我送去警局。

我明明報出爸媽的電話號碼,住址也說清楚了。

可就是找不到他們,還說他們可能已經換了號碼搬走了。

還是警察查了資料告訴我,趙玉珍不是我親媽。

而我那狠心的親爸,也覺得我是個累贅,和趙玉珍一起把我丟棄了。

清辰的第一縷陽光照在我臉上。

那張請柬就放在牀頭櫃上,燙金的字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當天,我獨自站在沈若錦舉辦訂婚宴的酒店門口。

手機鈴響,是裴昀發來的信息。

【確定不需要我陪你?】

【我在酒店頂層的套房,隨叫隨到。】

我想自己解決。

畢竟,等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十七年。

2

我走進酒店大堂的時候,趙玉珍正帶着沈若錦在跟幾個太太說話。

沈若錦的脖子上戴着一串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燈光一照,晃得人眼睛疼。

她笑起來的樣子,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眉眼彎彎,嘴角兩個酒窩,甜得像蜜罐裏泡大的。

“今天京圈太子爺裴昀和他太太也會來。”

“那個裴太太聽說她低調得很,從不在這種場合露面。”

沈若錦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的人聽見。

趙玉珍站在她旁邊,笑着拍了拍沈若錦的手。

“還是你爸疼你,這裴家少爺可不是誰請都能請的動。”

“若是能借你的訂婚宴,和裴家搞好關係,咱家的公司也算是能好起來了。”

幾個太太紛紛附和,說沈家有面子,沈小姐有本事。

我站在門口,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十七年了。

趙玉珍老了點,眼角有了細紋,但那股子精明勁兒一點沒變。

沈若錦出落得越發好看,穿金戴銀,盡顯貴氣。

想想這些年我又是怎麼活下來的。

八歲那年,我發着高燒,在警察局裏度過了三天三夜。

過去通訊和網絡並不發達,聯繫不上我的家人,警察也只能把我送去福利院暫住。

喫不飽飯,無法好好上學,還時常被其他孩子欺負。

我在福利院一住就是四年。

也幸好,我親外婆在聯繫不上沈家後,爲了找我而報了警。

我被外婆找到,帶回家悉心照料。

纔能有如今的我。

擦身而過的人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這纔回過神來,邁步走訂婚宴大廳。

沈若錦先看見了我,也只是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又移開了。

她不認識我。

也對,她又怎麼會認識我呢?

我被丟在服務區的時候,她才六歲。

緊接着,趙玉珍也看過來。

她先是一愣,眉頭隨之微微皺起,像是在努力回憶甚麼。

然後狐疑的上下打量我。

我承認從小到大,我都沒甚麼變化。

我看過親媽的照片,隨着年齡的增長,我愈發和我媽神似。

她能認出我也不奇怪。

邁着自信的步伐,我走到她們面前,站定。

“沈太太,好久不見。”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趙玉珍的嘴脣動了動,斷斷續續說出幾個字。

“你......你是......”

我笑起來,偏了偏頭,看着她。

“不認識我了?”

“十七年前,你把我丟在高速服務區,可不是這個表情。”

一旁的沈若錦也愣住了。

就算她當時很小,應該也能知道,她經常欺負的姐姐,突然有一天不見了。

沈若錦剛想開口,就被趙玉珍尖利的聲音打斷。

“這是私人宴會,你怎麼進來的?”

“這麼多年了,你居然還活着。”

沈若錦也反應過來。

再看我的目光中,多了一絲趾高氣昂。

和她小時候冤枉我,和趙玉珍告狀的神情,一模一樣。

“原來是那個離家出走的野種啊。”

“我聽爸媽說,當初你嫌家裏窮,偷了家裏所有的錢跑了。”

“看來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知道我即將和周家聯姻,上趕着來認親攀關係了。”

果然有甚麼樣的媽,就有甚麼樣的女兒。

上樑不正下樑歪,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沈若錦造謠誹謗,周圍不知內情的太太竊竊私語,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

趙玉珍見周圍幾人,對我投來的目光不善。

也跟着落井下石。

“像她這種道德敗壞的人,在外面鬼混了這麼多年,誰知道變成甚麼樣。”

“咱們周家廟小,肯定不會收這樣的垃圾。”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們。

當初趙玉珍每每看我的時候,也是像看一件礙事的垃圾。

把我丟在服務區,扔掉了,就乾淨了。

肯定不會想到,十七年後,我還能出現在她們面前。

3

我爸沈國棟端着酒杯走過來,本還是一副想看熱鬧的表情。

卻在看到我之後,話卡在喉嚨裏,努力的懷疑辨認。

拿着酒杯的手顫抖了一下,酒液灑出來幾滴,濺在他的手指上。

是的。

在被他們拋棄了多年之後,他們還是一眼就能認出我。

或許,這就是留在他們心底最深處的,做賊心虛吧。

趙玉珍立刻挽住他的胳膊,假裝抹着眼淚哭訴。

“國棟,你前妻留下的那個丫頭,跑丟這麼多年,不知道怎麼混進來了。”

“我看,就是想攪和咱們寶貝女兒的訂婚宴。”

沈國棟的臉色變了又變。

明顯是有些不高興了。

“沈時染,今天是你妹妹的訂婚宴,別在這丟人現眼。”

“有甚麼事等訂婚宴結束了再說。”

他們還真是可笑。

邀請函是他們發的,死皮賴臉的邀請我來參加。

我來參加了,他們卻把我當成罪大惡極的人。

我冷笑一聲。

“不是你們邀請我來的嗎?我老公沒空參加,我自己過來,就不歡迎了?”

沈若錦翻了個白眼,也挽住沈國棟的另一隻胳膊。

“誰會邀請你這種沒人要的賠錢貨。”

“我看你肯定是聽說今天請了裴少爺,想趁機攀高枝兒。”

“我勸你少費心了,人家裴少爺和夫人可是出了名的恩愛。”

“就你這種貨色,也只配嫁給門口的乞丐。”

說完,沈家一家和周圍幾個太太都掩着嘴嘲笑起來。

我看着他們的嘴臉,並沒有生氣。

甚至覺得他們有些悲哀。

他們覺得自己高高在上,看不起比他們身份低的人。

只想去巴結討好比他們身份高的。

殊不知他們心心念唸的裴少爺,是我結婚三年的老公。

不知該感嘆他們無知,還是該笑話他們的自大。

見我只笑不語,趙玉珍愈發囂張起來。

“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混進來的,保安呢,趕緊把這個窮鬼趕出去。”

聽到喊聲,酒店保安跑過來。

他們看見是我,先是一愣。

剛想開口說些甚麼,被我擺擺手就退到了一邊。

我從包裏掏出那張燙金的請帖。

“我有請帖,受邀而來,憑甚麼把我趕出去?”

我剛要把請帖打開,讓他們好好看看。

趙玉珍一把搶過去,撕了個粉碎扔在地上。

“不知道從哪偷來的請帖,我寶貝女兒的訂婚宴,不是讓你這種人來攀高枝的。”

“像你這種人,我見多了,等裴少爺帶着夫人來了,看到你在這鬧事。”

“那可就不是把你趕出去那麼簡單了。”

說完,趙玉珍從包裏掏出一百塊扔在我身上。

“你不就想要錢嗎,拿去打車,滾得越遠越好。”

一百塊。

十七年前,她把我丟在服務區的時候,可是連一塊錢都沒有給我。

今時今日,他們想用一百塊把我打發。

他們心很髒,想得卻很美。

我看着地上被撕得粉碎的請帖,和飄落在地的一百塊。

那請帖碎片工工整整寫的幾個字:誠邀裴昀先生及夫人蔘加。

正面朝上的暴露在地上。

如果他們肯低頭看一眼的話。

我後退一步,撣了撣身上被她丟過錢的地方。

“你們就不怕我就是你們日思夜想要巴結的,裴昀的夫人?”

聽我這麼一說,在場所有人先是一愣。

隨即爆發出能掀翻房頂的嘲笑聲。

“裴太太?你也配?”

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

他左胸口帶着紅花,顯然就是沈若錦的未婚夫。

這個看上去四十左右的未來妹夫,

在走到我面前時,揚起手,就要朝我打來。

4

當初在孤兒院,爲了不被欺負,我學了點防身術。

所以當週容秉的巴掌眼看就要落在我臉上時,

我快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擰。

他掙扎地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沈家三個人倒是反應快,也只是驚訝於我的動作一秒,就急忙圍着周容秉噓寒問暖。

這個周容秉,我倒是有所耳聞。

仗着家裏有點錢,爲人囂張,更是花邊新聞不斷。

趙玉珍和沈國棟能把他們的寶貝女人嫁給這種人,看來沈家的氣數也快盡了。

被一個女人當衆卸了力道,周容秉面子掛不住,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你敢動手?”

“保安呢?你們酒店怎麼回事?甚麼人都放進來?”

幾個保安站在旁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敢動。

趙玉珍見狀,趕緊上前拉住周容秉的胳膊。

安撫着說着好話。

“容秉,別跟她一般見識,這種下賤胚子,打她都髒了你的手。”

沈若錦也心疼地幫周容秉撫平西裝的褶皺。

聲音又尖又細,掐這個嗓子,像是被踩着脖子一樣。

“老公,她就是我家的一個窮親戚,眼見着我要嫁給你,眼紅了。”

“她小時候就這樣,甚麼都想跟我搶。”

我是真沒忍住笑出聲來。

就周容秉這德行的男人,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死絕了,我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她又瞥了我一眼,目光從我的臉上滑到脖子上。

突然眼前一亮,像是發現了甚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這條項鍊......”

“好像是幾個月前,裴少爺從拍賣會上以三億價格拍下的藍寶石項鍊。”

沈若錦死死地盯着我的脖子。

從一臉震驚,到逐漸浮現出嘲笑。

“沈時染,你爲了想博取裴少爺的主意,真是甚麼下賤法子都想得出來。”

下一秒,她突然伸出手拽住我脖子上的項鍊,一把扯下來。

還不解氣的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幾腳。

她這個動作像是點燃了趙玉珍的報復心理。

也跟着她一起去踩我的項鍊。

看着項鍊被他們發泄般踩在腳下,我的確是有些心疼。

畢竟是裴昀給我拍下的禮物。

可既然項鍊已經被他們弄壞了,我並沒有阻攔。

只在她們心滿意足挪開腳的時候,笑着問她們。

“弄壞我的項鍊,可是要賠錢的。”

趙玉珍挽了挽因爲過分投入,而有些凌亂的頭髮。

“一個地攤貨的假項鍊,能有多少錢?”

“十塊?二十?”

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沈國棟,大約是不想被人看笑話。

擰着眉對我說道。

“沈時染,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你趕緊給我滾出去,別逼我動手。”

我點點頭,嘆了口氣。

“走是不可能走的了,當年趙玉珍把我丟在高速服務區,就應該想到會有這一天。”

“更何況當年我媽去世,把所有財產都留給我。”

“被你們霸佔了這麼多年,也應該連本帶利的還給我了。”

沈國棟的臉色瞬間僵硬起來。

倒是趙玉珍,滿是嘲諷的大笑起來。

“你想錢想瘋了?你有甚麼證據證明沈家的財產都是你的?”

“保安,你們都是死人嗎?還不趕緊把這個瘋女人趕出去。”

就在這時,我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誰說我家夫人是瘋女人,又是誰說我家夫人沒有證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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