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上一世,妹妹搶着拿了媽媽從國營飯店帶出來的滷味祕方,
我則按部就班地接了爸爸在廠裏的鐵飯碗。
誰料妹妹生意越做越差,而我卻步步高昇,從車間小工一路幹到了副廠長。
妹妹嫉妒得發狂,聯合外人把我害死。
再睜眼,我竟回到了爸爸讓我們姐妹倆抉擇的那天。
這一次,妹妹迫不及待地攥住調令,把配方留給了我。
我冷冷一笑。
妹妹以爲鐵飯碗能保她一世榮華。
可她不知道,這鐵飯碗,端不穩是會要命的。
......
"姐,你就拿着你那張破紙回家炸油條去吧,鐵飯碗,我可不讓了。"
周秀蘭把蓋了紅戳的調令往胸口一拍,下巴揚得能戳到房梁。
那張薄薄的紙,上輩子是我的命。
這輩子,她搶得比誰都快。
爸坐在堂屋的方桌後頭,磕了磕煙桿,看都沒看我一眼。
"秀蘭選了廠子,剩下的配方你拿走,往後各憑本事。"
語氣平淡,像在分一筐紅薯。
我低頭看着手裏那本泛黃的油紙冊子,封皮上沾着媽媽指尖常年洗不掉的醬色。
她走的那天晚上,手還攥着這本冊子,說要教我最後一道醬肘子。
沒來得及。
"姐你別不高興啊,"周秀蘭歪着頭,笑得甜蜜蜜,
"媽那個滷味方子我上輩子可是喫過虧的,油煙大,累人,掙不了幾個錢。"
她說"上輩子"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聽得見。
我抬起眼。
她也看着我。
兩個重活一次的人,在這間光線昏暗的堂屋裏,無聲地交了一次底。
"爸,"我把配方收進懷裏,聲音很平,"我要分家。"
煙桿磕桌面的聲音停了。
周秀蘭的笑也僵了。
"你說甚麼?"爸站起來,臉上的褶子擰成一團。
"分家,"我重複了一遍,"媽走了,我一個人過。"
"周錦書,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他喊我全名的時候,從來不是因爲心疼。
上輩子他也這樣喊,在我升副廠長那天,他說的是"你一個丫頭片子,命好罷了"。
周秀蘭把調令往兜裏一揣,靠在門框上看熱鬧。
"姐,你分家出去靠甚麼活?靠媽那幾張寫滿字的廢紙?"
"我靠我自己。"
爸把煙桿往桌上一摔。
"行,你要分就分。但我話說在前頭,家裏一分錢不會給你,你媽留下的那些瓶瓶罐罐,你要就搬走,別說我不講情面。"
瓶瓶罐罐。
那是媽媽在國營飯店幹了二十年,一點一點攢下來的老滷水底料,八角桂皮花椒,連同她自己炒的豆瓣醬,裝在六個土陶罈子裏,擱在竈房最角落的架子上。
上輩子周秀蘭拿到配方,嫌這些東西佔地方,全倒進了泔水桶。
"我要那些罈子。"
"隨便,"爸擺擺手,像趕蒼蠅,"竈房裏那些破爛,你全搬走。"
周秀蘭噗嗤笑出聲。
"姐,你是不是分家分傻了?那些罈子臭烘烘的,你搬回去燻蚊子啊?"
我沒理她,轉身進了竈房。
六個罈子,最大的有半人高,我一個人搬不動,來回跑了四趟。
天擦黑的時候,我把最後一個罈子搬進了院牆外頭那間堆雜物的小棚子。
三面土牆,一面用油氈紙糊着,風一吹嘩嘩響。
以前放鋤頭和煤球的地方,勉強能塞下一張窄牀板。
我把牀板擦乾淨,把媽媽的罈子一個個碼在牆根,又把配方冊子壓在枕頭底下。
坐下來的時候,渾身都在抖。
不是冷,是上輩子死在巷子裏那一刀的後勁。
周秀蘭笑着從院門口經過,胳膊上挎着爸給她新買的軍綠色挎包。
"姐,你要是混不下去了就來廠子門口找我,我請你喫碗陽春麪,不收你錢。"
院門咣噹關上。
我在黑暗裏坐了很久。
媽媽說過一句話,是她還在國營飯店後廚的時候,一邊剁肉一邊跟我講的。
"錦書,無論日子多難,勤快人餓不死。"
我把配方冊子從枕頭底下抽出來,藉着棚子外頭的月光,翻開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