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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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在壽宴上中毒,所有的嫌疑都指向了謝綰綰。

裴硯辭卻將認罪書親手遞到我面前。

“明姝,你先認下,等風頭過去,我自會還你清白。”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來三年夫妻,也抵不過他一句——

“她不能出事。”

......

我被帶去詔獄那夜,外頭正下着雪。

我才從偏院回到主屋,斗篷都沒解,裴硯辭就推門進來了。

他一身玄袍,肩頭落着雪粒,眉目依舊清俊,還是那個人人稱羨的世子。

只是他手裏多了一份供狀。

“明姝。”他站在燈下,看了我片刻,才把那張紙放到案上,“你把這個簽了。”

我低頭看去。

最上頭幾行字寫得清清楚楚——

臣婦沈明姝,心存怨懟,於壽宴後在太妃藥盞中下毒。

我看了好一會兒,才抬頭問他:“你要我認?”

裴硯辭沒立刻答。

屋裏只餘炭爐裏偶爾一聲輕響。

“只是先認下。”他終於開口,“宮裏盯得急,綰綰不能出事。”

我怔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

謝綰綰。

又是謝綰綰。

太妃壽宴那日,她去過藥房,端過藥盞,還在偏殿哭着說,若污名落到她頭上,她這一生就全毀了。

那時我便覺出不妙。

可我怎麼都沒想到,裴硯辭想出的法子,竟是叫我這個正妃去頂。

“她不能出事。”我低低重複了一遍,“所以我就能出事,是嗎?”

裴硯辭眉心微蹙,像是不喜我這樣追問。

“不會真出事。”他走近兩步,語氣比方纔緩和些,“我會打點好。你先把這件事擔下來,等宮裏風頭過了,我自會替你洗清。”

我看着他,只覺陌生。

我與裴硯辭成婚三年。

這三年裏,他待我算不得親近,卻給足了體面。我生辰時,他會叫人送來最好的簪釵;我病了,他也會守在榻前,親自問太醫。

滿京城都說,世子與世子妃相敬如賓,是再體面不過的一對。

只有我自己曉得,他心裏一直有個人。

那個與他一同長大的謝綰綰。

從前我不是沒聽過閒話。

可每回我問起,他都只淡淡一句:“她自幼無人可依,我多看顧兩分,沒別的。”

於是我信了。

信了三年。

直到今夜,他把這份供狀擺到我眼前,我才明白,所謂“多看顧兩分”,原來能重過我這個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若不籤呢?”我問他。

裴硯辭望着我,良久,才道:“明姝,別任性。”

“太妃中毒是大事,若此事落到綰綰頭上,她往後就全毀了。”

“她全毀了,”我望着他,“那我呢?”

裴硯辭頓了一下。

他像是終於看出我眼裏的冷意,目光停在我面上,語氣更輕了些。

“你是我的妻。”

“我會護住你。”

我聽着這句,只覺荒唐。

他口中的“護住”,是叫我先進詔獄,是叫我先擔污名,是叫我先去受那一遭罪。

然後他再出手,把我從泥裏撈出來。

多像恩賜。

可我分明甚麼都沒做。

我下意識撫向小腹。

今晨,嬤嬤還喜滋滋地同我說,這月小日子遲了十來天,怕是有喜,等壽宴散了,便請太醫來瞧一瞧。

我本想着,今夜就告訴裴硯辭。

可此刻,我一個字都不想再說了。

若他曉得我腹中有了孩子,會不會有一瞬遲疑?

我望着他,忽然覺出自己可笑。

我竟還在替他找餘地。

我看了他很久,最終還是伸手,把那紙供狀推了回去。

“我不籤。”

裴硯辭面色一變。

“明姝。”

“我說,我不籤。”我看着他,“毒不是我下的,我爲何要認?”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有人急急來報。

“世子,謝姑娘在偏院暈過去了!”

裴硯辭神色驟變,幾乎想也沒想就轉身往外走。走到門邊時,他又停了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裏有失望,也有冷意。

“既然你不願籤,那就只能先委屈你了。”

說完,他推門而出。

雪風灌進來,卷得燈影亂晃。

我還沒回神,外頭已衝進來兩個宮中侍衛。

“世子妃,得罪了。”

我連多問半句都來不及,便被人扣住雙臂,直直帶了出去。

雪下得很大,地上已白了一層。

我被押上馬車時,回頭看了一眼,只看見裴硯辭抱着昏過去的謝綰綰大步往偏院去,自始至終,都沒回頭。

馬車一路駛向詔獄。

那一夜,我在陰冷潮溼的牢房裏捱了三輪審問。

起初,他們還顧着我世子妃的身份,只反覆問我何時下毒、從誰手裏取的藥、爲何要害太妃。

我只答一句:“不是我。”

到後頭,那些人見我不肯改口,便不再客氣。

冷水一盆盆澆下來,溼透了我的衣裳。

竹籤夾上手指,疼得我眼前一陣陣發黑。

有人在我耳邊冷笑:“世子妃還是早些認了吧,省得再受罪。”

我被迫跪在地上,掌心撐着冰冷石磚,小腹忽然一陣尖銳墜痛。

那痛來得太急,我整個人都蜷了一下,額上很快起了細汗。

我張了張口,想說自己或許有孕,想叫他們停手。

可下一刻,又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小腹裏的痛意更重了。

我縮在地上,脣色一點點褪盡,終於在第三回提審時,聞見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那一瞬,我腦中一片空白。

我低頭看去,只見裙襬下早已洇開一片暗色。

我終於慌了。

“來人......”

“請太醫......我......”我伸手去抓牢門,話斷成一截一截,“我可能......有孕......”

可看守的人只淡淡掃了我一眼。

“世子已吩咐過,案子沒結,不許放你出去。”

“至於孩子......若真沒了,那也是天意。”

那一夜,我縮在牢房角落,身下的血一點點漫開。

我疼得幾乎失了知覺,意識昏昏沉沉之間,只死死攥着胸前那枚平安符。

那是裴硯辭新婚第二日給我的。

他說,我身子弱,帶着辟邪。

如今想來,真是天大的笑話。

我撐了一整夜。

到天快亮時,牢門終於開了。

來的不是太醫,也不是裴硯辭。

是宮裏掌事太監。

他站在牢門外,拂塵一甩,尖着嗓子道:“太妃已無恙,誤會也已查清,世子妃可以回府了。”

我抬眸看向他,聲音輕得快要散了。

“那毒......查清了?”

“自然。”掌事太監看着我這副模樣,面上也沒半分憐憫,“謝姑娘清清白白,不過是有人借她的手做局,如今已無人再提此事。”

無人再提。

所以我受的這一遭,也就這麼算了。

我被人從地上扶起時,腿一軟,險些又跪下去。

我低頭看着自己裙襬上早已乾透的血跡,終於明白——

孩子沒了。

我甚至還未來得及告訴裴硯辭,他就已經替我做完了所有決定。

回府的馬車搖搖晃晃。

我靠在車壁上,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

我不哭,也不鬧。

只是反覆在想,若那夜我簽了,是不是至少還能保住孩子?

可很快,我又覺出自己荒唐。

錯的人不是我。

爲何到了最後,竟還是我在替別人找活路?

馬車停在王府門前時,天已大亮。

我被嬤嬤扶下車,剛進垂花門,便看見裴硯辭匆匆趕來。

他似是一夜未眠,眼下帶着倦色,見到我時,腳下快了幾分。

“明姝。”他伸手要扶我。

我側身避開了。

裴硯辭的手停在半空,神色第一次有些僵。

他目光掃過我蒼白的臉,掃過我裙襬上那片早已乾透的血跡,神色終於變了。

“你傷着了?”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很累。

我一夜之間,失了孩子,也失了最後那點可笑的盼頭。

可裴硯辭站在我面前,竟還問得出一句“你傷着了”。

“沒有。”

我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說,“只是死了個孩子。”

裴硯辭整個人都僵住了,不知他有沒有聽見我的後半句。

而我沒再看他一眼。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背影單薄,卻再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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