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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府後,昏睡了兩日。
再醒來時,帳中滿是藥氣。
太醫替我診過脈,又看了看我腕上的青痕,轉頭對裴硯辭道:“世子妃虧損太過,近些時日只宜靜養,喫食、湯藥、作息,都要細細看顧。”
裴硯辭立在榻旁,問了很多。
問我身上可還疼,問我夜裏可曾驚夢,問太醫要不要再請別院名醫。
他問得越多,我越覺得可笑。
因爲他問了這麼久,偏偏沒有一句,問到那個沒了的孩子。
他可以不知道。
因爲詔獄那羣人瞞了下來。
而我,也不打算說。
太醫退下後,裴硯辭端起藥碗,坐到榻邊。
“把藥喝了。”
我看了一眼,沒接。
他把藥放到小几上,低聲道:“詔獄那邊的人,我已經處置了。以後不會再有誰敢這樣待你。”
我側過臉,望着窗外。
“是嗎?”
“自然。”
“那毒呢?”我問,“查到最後,是誰做的局?”
裴硯辭頓了頓,才道:“幕後之人還在查。”
“可綰綰是清白的。”
又是謝綰綰。
我閉了閉眼,忽然不想再聽。
“她清白與否,與我何干?”
裴硯辭看着我,像是沒料到我會這樣答。
“明姝,那晚是我欠你。”他說,“可你也該明白,若髒名落到她頭上,她這一生都毀了。”
我轉頭看向他。
“所以你便拿我的一生去換?”
他沒答。
我卻忽然沒了再問的興致。
我在詔獄裏失了孩子,失了半條命。可裴硯辭坐在我牀前,心裏最先惦着的,還是謝綰綰會不會受委屈。
我望着他,許久,才慢慢道:“世子,我累了。”
裴硯辭神色一滯,終於沒再往下說,只道:“你先養身子。旁的,往後再議。”
自那日後,他日日都來。
早上送藥。
午後來看我。
夜裏還會把公文搬到外間,一坐便坐到很晚。
他命廚房給我換最好的補品,命繡房給我添厚被,連守門的婆子都換了一撥。
府裏下人很快都在說,世子到底還是看重世子妃的。
乳母坐在我榻邊抹淚。
“姑娘,總算熬出來了。世子如今待您這樣上心,往後總會好的。”
我聽着,只覺乏味。
裴硯辭不是回頭。
他只是愧疚。
可這一點愧疚,換不回我腹中那團血肉,也換不回那夜我在詔獄裏求太醫卻無人理會的絕望。
三日後,謝綰綰來了。
她一身素衣,鬢邊只簪一支白玉釵,進門便紅了眼。
“明姝姐姐,我是來賠罪的。”
我靠在引枕上,看也沒看她。
“你賠甚麼罪?”
她咬着脣,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若不是爲護我,世子也不會叫姐姐受那樣大的苦。我這些日子日日難安,一閉眼,就想到姐姐在詔獄裏受罪......”
她說得可憐,連尾音都拿捏得恰好。
我望着她,忽然問了一句:“既這樣,你爲何還要來我跟前?”
謝綰綰一怔。
我繼續道:“你若真覺愧,離裴硯辭遠些就是。你離他遠了,我也能少遭幾回罪。”
她臉色一下白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裴硯辭進來了。
他先看見謝綰綰眼裏的淚,神色立時變了。
“綰綰,你來這裏做甚麼?”
謝綰綰忙背過身去拭淚,小聲道:“我只是想來看看明姝姐姐,誰知姐姐還是怨我......”
裴硯辭聞言,目光落到我身上。
那眼神裏,沒有問詢,只有不認同。
我忽然很想笑。
我不過說了兩句實話,他已先替她不忍了。
“她身子還未好全,你來擾她做甚麼?”裴硯辭說着,語裏卻已帶了維護。
謝綰綰低頭不語。
我看着這兩人,淡淡開口:“世子既心疼她,就把人帶出去。別在我屋裏哭。”
裴硯辭看向我,臉色終於變了。
“沈明姝。”
這是我回府後,他頭一回連名帶姓喚我。
我抬眼,安安靜靜看着他。
裴硯辭與我對視許久,終究沒再多言,只扶着謝綰綰出了門。
屋門合上那一刻,我垂下眼,看着腕上那串佛珠,忽然覺出一陣荒謬。
從前我總以爲,只要我夠久,夠真,總能在他心裏佔得一席之地。
可如今我才懂,不是我不夠久,也不是我不夠真。
是他那顆心,從未真正向我開過。
當夜,我披了斗篷,悄悄出了府。
慈寧宮外,北風捲着細雪,撲得人滿臉生疼。
太后夜裏本不見人。
可我跪在宮門外足足一個時辰,還是求來了一次覲見。
暖閣裏,太后端坐榻上,看了我很久,才問:“你來求甚麼?”
我俯身叩首。
“臣婦來求一道恩旨。”
“甚麼恩旨?”
“求太后準我,與裴硯辭和離。”
這話一出,暖閣裏靜了。
太后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我臉上。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是王府正妃,身份尊榮。裴硯辭待你,也不算全無情分。”
我聽着這句,只覺胸口空落落的。
無情分嗎?也不是。
可那一點看顧,那一點體面,那一點歉意,和一個從未被他放在心上的妻子比起來,又算甚麼呢?
我垂下眸,低聲道:“臣婦已經不想再等了。”
等他回頭。
等他明白。
等他在我與謝綰綰之間,頭一回選我。
這些年,我等得太久,也賠得太多。
連孩子都賠進去了。
太后看了我很久,終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罷了。”
“哀家會給你這道旨。”
“只是如今還不是時候,旨意不能立刻下。你先回去,再忍一陣。”
我額頭貼地,重重磕了一個頭。
“謝太后成全。”
從慈寧宮出來時,雪還在下。
我一步一步走下宮階,忽然覺得,那口堵在心口許久的鬱氣,總算散了些。
從這一刻起,我不必再盼裴硯辭了。
也不必再盼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