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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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看我身上圍裙又髒又破,讓人從隔壁辦公室找了一套乾淨衣服。

藏青色棉布外套,一條灰色長褲。

疊得整整齊齊。

"趙阿姨,先把髒衣服換了吧。"

我死死捂住領口,拼命搖頭。

不能換。

圍裙裏面藏着我最重要的東西。

小李以爲我害羞,轉過身。

我沒換衣服。

慢慢解開最裏面那件秋衣的扣子。

從內衣夾層裏掏出一張發黃的紙條。

折了很多層,邊角都磨爛了。

展開。

上面是陳莉的字跡——

"趙春華損壞兒童餐具一個(奧特曼碗),賠償2000元。未繳清前不得進門。陳莉,2019年10月15日。"

五年前給我開的最後一張罰款單。

2019年10月15號,我六十歲大壽。

那天陳莉沒買蛋糕,女婿李耀連一句生日快樂都沒說。

外孫放學回來把書包摔在沙發上,喊了一聲"飯呢"。

我在廚房洗碗。

手上全是泡沫,碗底滑。

外孫那個奧特曼塑料碗從手裏脫出去。

啪。

裂了一條縫。

塑料碗沒碎,但外孫嚎了。

陳莉從客廳衝進來,看都沒看那個碗一眼。

巴掌直接扇在我左臉上。

耳朵當時就嗡了。

她當着全家人的面,一腳踹在我腰上,把我踹出大門。

那天下着小雨,門從裏面鎖上了。

我聽見外孫在屋裏說:"姥姥真煩,碗都拿不住。"

陳莉的話從門縫裏擠出來:

"不拿兩千塊錢賠碗就死在外面別回來!"

我身上只有六塊五毛錢。

前一天買菜找零沒來得及上交的錢。

我在街頭翻了一夜垃圾桶,撿了一蛇皮袋紙殼。

賣了三塊二。

加起來不到十塊。

天快亮的時候蹲在路邊,餓得眼前發黑。

一箇中年女人走過來。

短髮,圓臉,笑起來很溫和。

她從袋子裏掏出一個熱騰騰的肉包子。

"大姐,喫一口吧,看你臉色不好。"

包子很大,餡很足,咬一口油就順着嘴角流下來。

我蹲在馬路牙子上喫完包子,連沾在手指上的油都舔乾淨了。

她問我要不要跟她去個地方,管喫管住,幫忙做做飯。

我跟着走了。

走進一個地下室。

陰暗潮溼,幾十個人擠在地鋪上。

空氣裏全是腳臭味和黴味。

我沒覺得苦。

比起陳莉家那個我睡了十年的陽臺儲物間,這裏至少有一牀被子。

我主動跑到廚房刷鍋做飯。

鍋是糊的,竈臺是裂的,食材只有白菜和土豆。

但我炒出來的菜他們都搶着喫。

我拼命幹活不敢停。

不是怕被罰。

是不幹活就沒人誇我了。

半年後傳銷頭目當着兩百多人的面,給我頒發了一張"最佳奉獻獎"獎狀。

紅紙,燙金字。

兩百多個人給我鼓掌。

我哭了。

活了六十年,第一次有人給我頒獎。

我把獎狀疊好,用塑料袋裹了三層,貼身藏在內衣裏。

這是我唯一能證明自己有用的東西。

走廊裏突然傳來一陣高跟鞋聲。

嗒嗒嗒。

由遠及近。

我太熟悉了。

陳莉走路從來都是這個節奏。

接着她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

"大老遠跑過來接個老太婆,打車費誰給我報?"

我腦子裏的絃斷了。

從椅子上滑下來,連滾帶爬鑽進辦公桌底下。

蜷成一團,雙手抱住腦袋,渾身篩糠一樣抖。

小李蹲下來叫我。

我聽不見。

只聽見高跟鞋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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