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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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忙用手捧起地上的水果糖,剝開糖紙就塞進嘴裏。

可它實在太硬了,牙齒磕在糖塊上,發出咯噔的脆響。

才吃了七顆,我腮幫子就酸得張不開嘴。

但在媽媽冰冷的目光下,我不敢停,只能加快速度,囫圇着往下吞。

糖卡在喉嚨裏,嗆得我連連咳嗽。

爸爸嘆了口氣,扶着哭得直喘的媽媽坐在一旁。

然後走過來,從錢包裏抽出一張50塊,偷偷塞進我手裏。

「你媽不是故意的,她就是難過,別怪她。」

「等下你自己搭車回家,我先帶媽媽去產檢。」

我點點頭,但嘴巴不敢停,嘎吱嘎吱地拼命嚼。

在今天之前,我從未喫過一顆完整的糖。

但在今天之後,我再也不想喫糖了。

望着他們的背影,我心裏滿是愧疚。

我怎麼就那麼饞呢?

如果我不吞口水,媽媽是不是就不會生氣了?

姐姐3歲那年,查出急性白血病。

爸媽找遍各地名醫,都無濟於事。

後來在醫生隱晦地建議下,爸媽通過試管技術生下了我。

一個與姐姐基因完美配型的我。

所以,從出生起。

我就是爲姐姐服務的。

姐姐需要輸血,我就挽起袖子,握緊拳頭。

直到手臂上佈滿密密麻麻的針眼。

姐姐需要骨髓,我就弓背彎腰,閉眼咬牙。

直到粉紅色的骨髓被一管管注入她的身體。

姐姐需要肝臟,我就請假休學,躺上手術檯。

直到割下半個肝臟,縫了十幾針。

......

我很清楚自己的使命,姐姐需要甚麼器官,我就給甚麼器官。

只有這樣,姐姐才能活下去。

只有這樣,爸媽纔會多關注我一會。

哪怕那目光,只停留在我的健康上。

哪怕他們關心的,只是我能不能幫到姐姐。

可是現在,姐姐走了。

在爸媽眼裏,我是不是再也沒有用了?

就在這時,突然一聲驚雷,大雨傾盆而下。

可我不敢離開。

嘴巴里塞滿了糖,腮幫子鼓鼓的,氣都上不來。

天漸漸黑了,我又冷又怕。

遠處不知甚麼動物在嚎叫。

我蹲在姐姐墳前,抱緊膝蓋,忍不住大哭了起來。

其實姐姐的死,我也很難過。

我恨自己爲甚麼偏偏在那個時候生病。

我不明白爲甚麼當年只是舔了一口糖,就會生病。

更不明白爲甚麼我獻出那麼多器官,還是救不回姐姐。

我對不起姐姐,更對不起媽媽。

我叫陳予,給予的予。

我的命,生來就是要奉獻給姐姐的。

媽媽說得對,姐姐死了,我活着還有甚麼用!

我要把命還給姐姐。

我要以死謝罪!

我猛地起身,走到山崖邊,想衝下去。

可我往前邁了一步,就後悔了。

不是怕死,只是怕工具壞了。

這樣摔下去,器官不就廢了?

我的眼角膜是好的,腎臟也還在,心臟也鮮活。

如果有人需要,還可以拿去用啊。

於是我又回到姐姐墳前。

在暴雨中,繼續一顆接一顆地喫着水果糖。

喫完第108顆時,我的嘴巴已經爛得不成樣子,連吞口水都帶着刺痛。

我摸出包裏的小刀,原本是帶來割墳頭草的。

沒想到還派上了其他用場。

我閉上眼睛,狠狠一劃。

很疼。

但沒有抽骨髓疼。

也沒有割肝臟疼。

血噴湧出來,很燙。

混着雨水,在地上聚成了一條小河。

我靠在姐姐的墓碑上,慢慢失去了意識。

媽媽,我乖乖聽話了。

姐姐,我把命還給你了。

很快,我升了起來。

看到自己的身體緊緊貼在姐姐的墓碑上。

原來死亡,這麼幸福。

能讓我和姐姐,永不分離。

只是我樣子醜醜的,頭髮溼透了,一縷縷黏在臉上。

嘴巴腫腫的,嘴角還掛着血跡。

我望着姐姐墓碑前豐盛的貢品,激動地衝過去,用雙手一起抓。

這些好喫的,我也終於能嚐嚐了。

可我的手指穿了過去,甚麼也沒抓到。

原來,人死了,真的甚麼都喫不到了。

可是媽媽並不懂,寧可讓貢品爛在墳地裏。

也不肯爲我煮一個雞蛋。

想着想着,我竟飄回了家。

爸爸摟着媽媽肩膀,聲音裏帶着久違的輕鬆:

「搞定!陳予的房間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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