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皇帝崩逝,遺詔卻只要那位淡泊名利的宸妃殉葬。

我坐在坤寧宮聽遺詔宣讀,滿朝文武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笑話。

太后遞來三尺白綾:

“你自己了斷吧。他臨終都不願見你,你這滿身銅臭玷污了皇家。”

我去看太子,他滿眼失望:

“母后,你貴爲國母卻只知算計銀錢,真讓兒臣在衆臣面前抬不起頭。”

母家送來的不是援手,是口信。

流言蜚語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宮人們說我仗着有錢欺壓宸妃,史館提筆,記下我善妒貪財逼死先帝摯愛。

我懸在那三尺白綾上,死在國喪的鐘聲裏。

再睜眼,我回到了進宮的第五年,皇帝第一次親征南疆前。

......

“皇后姐姐,您名下那三座鹽井,能不能先借給國庫週轉?”

江清月坐在下首,眼眶微紅。

她穿着素白的宮裝,頭上只插着一支木簪。

像一朵被雨打溼的白花。

上輩子她也是這麼開口的。

同樣的偏殿,同樣的語氣。

“妹妹開口,本宮自然沒有不應的。”

這是我前世說的話。

說完之後,那三座日進斗金的鹽井就成了她的私產。

她見我沒立刻答應,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知道這話不該我說,可陛下馬上要親征,國庫實在空虛。”

“我一個深宮婦人,實在不忍心看陛下日夜愁苦。”

太后坐在主位上,撥弄着佛珠。

“清月也是一片癡心。”

“你身爲皇后,也是國母,理應爲國分憂。”

“這鹽井放在你手裏也是生鏽,不如拿出來幫襯一下朝廷。”

幫襯。

上輩子我信了這兩個字,把沈家一半的家業填了國庫。

到最後卻落得個滿身銅臭、逼死先帝摯愛的罪名。

“妹妹。”

我端起茶盞,拂了拂浮沫。

“這三座鹽井是我沈家的祖產,當年過了明路,寫在嫁妝單子上的。”

“要借,得寫借據,定利息,約還期。”

殿內安靜了一瞬。

江清月的手指絞緊了帕子。

太后的臉色沉了下來。

“皇后,你這話說得太生分了。”

“一家人借點東西,還要寫借據?”

“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笑話!”

“傳出去讓人笑話的事多了。”

我抿了一口茶,沒看她。

“妹妹是高潔脫俗的才女,我是滿身銅臭的商賈。”

“我若白白把鹽井交出去,外人只會說沈家的女兒拿嫁妝貼補國庫,賤得很。”

“放肆!”

太后猛地拍了桌子。

江清月卻忽然站起來,眼淚撲簌簌地掉。

“是臣妾唐突了。”

“皇后姐姐說得對,該寫借據的。”

“是臣妾不懂規矩,讓姐姐爲難了。”

她拿帕子捂着嘴,肩膀微微顫抖。

太后心疼得不行,連忙讓嬤嬤去扶她。

“清月,你別哭,是她不懂事。”

“不是姐姐不懂事。”

江清月搖頭,聲音哽咽。

“是臣妾不該開這個口。”

“臣妾本就不該在宮裏白喫白喝,就該去絞了頭髮做姑子的。”

這一招我看了一輩子。

她從不主動要甚麼,她只是哭。

然後所有人都會替她要。

上輩子太后罰我跪在殿外,我紅着臉把地契雙手奉上。

這輩子我坐在原處沒動,看着她哭。

“母后。”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殿外跑進來。

是我的親生兒子,當朝太子蕭承澤。

他跑到江清月身邊,狠狠瞪了我一眼。

“母后,你這麼有錢,爲甚麼不幫父皇?”

“江娘娘連首飾都當了,你卻連幾口破井都不肯拿出來。”

“你真讓兒臣在衆臣面前抬不起頭。”

我看着這個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

上輩子我爲了他,傾盡所有,只求他能坐穩東宮。

可他臨死前卻說,我這滿身銅臭玷污了皇家。

“承澤。”

我放下茶盞,語氣平平。

“我是你親孃,她是你的江娘娘。”

“你若覺得她好,就讓她給你賺家底去。”

蕭承澤愣住了。

江清月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門口傳來腳步聲。

蕭祁從外面走進來,一身明黃龍袍,眉目微沉。

他看了一眼殿內的場面,目光先落在江清月紅腫的眼睛上,然後才轉向我。

“怎麼了?”

太后搶着開口。

“你這好皇后,嫌清月開口借東西丟人,把人說哭了。”

蕭祁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看向我,語氣剋制但明顯帶着不滿。

“商枝,清月也是爲了前線戰事着急。”

“她開口是信任你,你怎麼能這樣說話?”

我抬眼看他。

這張臉意氣風發,眉宇間全是帝王的威嚴。

上輩子我看着這張臉,心裏全是仰慕和小心翼翼。

現在我只覺得噁心。

“我沒說不借。”

“我說寫借據。”

“這天下都是皇家的,天下爲公,寫甚麼借據?”

“那就不借了。”

蕭祁愣住了。

江清月轉身往外走。

“清月別走,朕不是衝你。”

蕭祁追了兩步,又停下來看我。

“沈商枝,你到底怎麼了?”

我站起來,理了理衣袖。

“沒怎麼。”

“我只是覺得,天下人的天下,不該只有我一個人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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