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開始瘋狂地攢錢。
白天彈琵琶,晚上給姐妹們洗衣繡花,只要能掙錢的活,我都接。
手指磨出了血泡,又結了痂,一雙彈琵琶的手變得粗糙不堪。
姐妹們笑我瘋了。
“阿沅,你就算攢夠了錢贖身,一個瘸子,還帶着個拖油瓶,怎麼活?”
我只是笑笑,繼續埋頭幹活。
她們不懂。
阿奴是我的命。
我花了三年,終於攢夠了三百兩銀子。
那是我贖身的錢,也是我和阿奴未來的希望。
我把銀票小心翼翼地藏在貼身的肚兜裏,激動得一晚上沒睡。
明天,明天我們就可以走了。
可是,我沒等到明天。
那天深夜,教坊司突然走了水。
火勢從柴房那邊燒起來,很快就蔓延了整個院子。
我瘋了一樣往火場裏衝。
“阿奴!阿奴!”
濃煙嗆得我睜不開眼,熱浪灼燒着我的皮膚。
我甚麼都顧不上了,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找到他。
就在我衝進柴房的那一刻,我聽見老鴇在門外發出一陣尖利刺耳的笑聲。
“燒死!燒死最好!”
“那個小雜種,根本不是她撿的!”
“那是當年林尚書通敵叛國案的餘孽!是林家唯一的根!”
“留着他,我們整個教坊司都得陪葬!”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林尚書……餘孽……
我終於明白,爲甚麼老鴇明明那麼厭惡阿奴,卻還是同意我留下他。
現在我攢夠了錢要走,她就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燒死我們,永絕後患。
“阿奴!”
我淒厲地喊着,終於在倒塌的櫃子底下找到了他。
他蜷縮在小小的空間裏,被煙嗆得幾乎昏厥,手裏還死死攥着我給他縫的那隻布老虎。
我把他抱在懷裏,拼命往外衝。
前門已經被大火封死,我只能帶着他衝向後院的窗戶。
窗戶下面是三丈高的院牆。
我沒有絲毫猶豫,抱着阿奴,縱身跳了下去。
劇痛從左腿傳來,我摔斷了腿。
阿奴被我護在懷裏,安然無恙。
他嚇壞了,抱着我大哭。
“娘,你流了好多血……”
我顧不上疼,咬着牙對他說:“阿奴,快跑,別回頭。”
他看着我,眼淚掉得更兇了。
然後,這個五歲的孩子,用他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我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拖着我往前走。
“娘,你別死……”
“阿奴揹你走……”
“等我們有錢了,阿奴給你買糖喫,買最好看的花戴……”
他邊走邊哭,邊哭邊說。
夜路很長,很黑。
我趴在他小小的背上,聽着他不成調的安慰,意識漸漸模糊。
我不知道他揹着我走了多久。
只記得那晚的月亮,很冷,也很亮,照着我們身後越來越遠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