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陸沉很忙。

他總是天不亮就走,深夜纔回來。

身上總帶着洗不乾淨的血腥氣。

他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來暖閣看我。

那時我大都睡了,或者假裝睡了。

他會坐在我牀邊,給我掖好被角,一坐就是很久。

燭火把他側臉鍍成廟裏菩薩的顏色。

可菩薩應該在聽見“報仇”兩個字時,捏碎手裏的藥碗。

那是他第三次從戰場回來,受了很重的傷。

太醫說要靜養,他卻總在夜裏處理軍務。

那天夜裏,我假裝被噩夢驚醒,哭着喊爹孃。

他放下手裏的文書,把我抱進懷裏。

“阿沅不怕,哥哥在。”

他的懷抱很暖,不像雪地裏的屍體那麼僵硬。

我靠在他胸口,聞到濃重的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哥哥,壞人都死了嗎?”

我仰頭問他,用我最天真的眼神。

“都死了。”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報仇了?”

我清晰地感覺到,他抱着我的手臂猛然收緊。

他沒說話,只是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只能繼續裝傻。

“我聽見張嫂她們說的,將軍府裏的人,都是要找蠻人報仇的。”

“哥哥也是嗎?”

他懷裏有一本冊子,我曾偷偷翻過。

上面用硃筆寫滿了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個“斬”字。

我認得那個字。

滅門那天,那個紫袍老者手裏的令箭上,就刻着那個字。

“嗯。”

他終於應了一聲。

恰好這時,張嫂端了藥進來。

他接過藥碗,一口飲盡。

然後在我毫無防備的時候,他捏碎了那個碗。

碎片扎進他掌心,血珠滾下來,滴在我裙子上。

像一朵朵盛開的紅梅。

“疼嗎?”我學他昨夜哄我的樣子,往他手心呼呼吹氣。

他猛地抽回手,眼裏情緒翻湧。

像竈上燒沸的糖漿,咕嘟咕嘟冒着泡。

“阿沅。”

他喊我的名字,聲音裏帶着我聽不懂的疲憊。

“以後不要再說這兩個字。”

我歪着頭,一臉不解。

“爲甚麼?張嫂說,報了仇,大家就能回家了。”

他沒再回答我。

只是叫人來包紮了傷口,然後把我重新塞回被窩。

“睡吧。”

那天夜裏,他沒有走。

就坐在我牀邊,給我剝了一夜的松子。

松子仁堆在小碟裏,像一座小山。

可我一顆都沒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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