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丈夫趙峯爲婆婆拍了半小時照片，卻只給我父母三秒抓拍。
我把那張模糊的照片存到相冊裏。
趙峯不屑一顧，“你爸媽不會擺姿勢，拍多了也是浪費。”
三年旅行，他父母的照片塞滿精修相冊，我父母的影像縮在手機角落。
所有人都誇他是模範孝子，
我默默收集三百張對比照片，在他公司年度家庭日全部展出。
領導同事圍觀時，我笑着遞上離婚協議，
“這張全家福，你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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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您再往左邊站點，對，光影絕了！”
丈夫趙峯半跪在沙灘上，鏡頭對準他母親。
我轉頭看向十米外。
我爸努力挺直腰板，我媽整理了好幾次被風吹亂的絲巾。
他們已經這樣站了十分鐘。
我喊了一聲，“趙峯，給我爸媽也拍幾張吧？”
“等等，馬上好！”趙峯頭也不回，
“媽，您手自然點，對，就這樣，這張肯定出片！”
又過了三分鐘，他才放下相機，小跑着回到我父母面前。
“爸，媽，你們就站這兒別動。”他舉起相機，甚至沒等他們調整表情，“已經好了。”
我媽愣了一下：“就一張？”
“光線差不多了，拍多了也選不出來。”
趙峯低頭查看剛纔拍他母親的那組照片，嘴角帶笑，
“這張不錯，回去我得好好修圖。”
我爸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拍了拍我媽的手背，
“一張夠了，咱們回去吧。”
這是婚後第三年，我們帶雙方父母去三亞過年。
趙峯承諾的“全家福深度旅行”。
回酒店的車上，趙峯跟他父母討論剛纔的照片，
“媽，您那組我打算調成復古膠片風，發朋友圈肯定爆。”
我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看到我爸媽。
他們安靜地看着窗外，我媽的手一直捏着那條精心挑選的絲巾。
晚飯時，趙峯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臉上立刻堆起笑，
“媽，您別急，九宮格我今晚肯定修出來，先發三張預告給您。”
是他母親發微信催照片了。
我媽小聲對我說：“小峯真孝順。”
孝順？
是挺孝順的。
三天前，在機場候機時，趙峯給他父母拍了一組“機場時尚大片”，
修圖兩小時，配文“永遠年輕的爸媽”，收穫了一百多個贊。
而在我父母家出發時，他只在門口隨手按了一張，照片裏我爸半個身子還在門外。
去年國慶，我們去了西安。
趙峯租了漢服，給他父母在古城牆下拍了整整一下午。
他父親扮皇帝，母親扮皇后，趙峯自己當攝影師兼導演，
教他們擺姿勢，找角度，甚至調來了補光板。
最後成片一百多張，他熬夜修圖，做成電子相冊。
我父母呢？
他們在大雁塔前等了四十分鐘，等來趙峯匆忙的幾張抓拍。
其中一張，我媽眼睛是閉着的。
“這張挺好，自然。”趙峯是這麼說的。
前年春節，雲南麗江。
趙峯爲他父母策劃了“古風寫真相冊”，專門請了當地攝影師跟拍一天，花費八千。
照片裏，他父母每一張都像雜誌大片。
我父母自己用手機互相拍。
我爸不怎麼會用智能手機，拍出來的我媽要麼模糊要麼缺半個頭。
趙峯看了一眼，“手機拍得也挺好，真實。”
他父母的精修大片叫藝術，我父母的手機隨拍叫真實。
回酒店房間後，趙峯立刻打開筆記本電腦。
“你先睡，我得把咱媽今天的片子修出來。”他說，
“她等着發朋友圈呢。”
屏幕上是二十幾張他母親的照片，他一張張調整光影、膚色、背景。
我躺在牀上，打開手機雲相冊。
然後把今天拍的那張唯一合影拖了進去。
文件夾裏已經有上百張照片。分類清晰：
“機場對比：他父母九宮格v.s.我父母半身照”
“景點對比：他父母專業跟拍v.s.我父母手機自拍”
“表情對比：他父母大笑特寫v.s.我父母模糊側影”
還有更隱祕的子文件夾：
“花費記錄：他父母雲南跟拍8000，我父母門票自理”
“時間記錄：他父母拍攝平均時長47分鐘，我父母3.5分鐘”
“社交記錄：他父母照片朋友圈發佈率100%，我父母0%”
三年，六次家庭旅行，每一次都是同樣的劇本。
我曾試圖溝通。
“趙峯，下次能不能也給我爸媽多拍幾張？他們也很期待。”
他皺眉：“我這不是拍了嗎？你爸媽也不太會擺姿勢，拍多了他們也累。”
“可你教你爸媽擺姿勢時很有耐心。”
“那能一樣嗎？”他理所當然，
“我從小給我爸媽拍照，知道他們甚麼角度好看。你爸媽我又不熟悉。”
“多拍幾次就熟悉了。”
“行了行了，下次注意。”他敷衍地擺手，
“這點小事也計較。”
訂酒店時他父母是海景套房、我父母住園景房是“房型剛好沒了”的小事。
點菜時優先照顧他父母口味、我父母喫辣胃疼是“沒想到他們不能喫辣”的小事。
旅行途中給他父母買紀念品一箱箱打包、給我父母帶兩盒當地糕點是“攜帶方便”的小事。
無數件“小事”，堆積成山。
我看着雲相冊裏那些對比鮮明的照片，我忽然笑了。
既然你覺得這些都是小事。
那我就一件件，好好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