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春節聚餐時我說漏了自己在公司年薪百萬,

假期剛結束就被二嬸威脅,要我把工作讓給初中輟學的表弟。

“你弟可是咱家唯一的男丁!你有甚麼好東西不得先緊着他?這工作你趕緊讓出來!”

我拒絕後,她S到在公司門口哭嚎,說我靠陪老總睡覺才爬上來的,不然一個農村丫頭憑甚麼進大公司。

全樓層的人都探出頭看熱鬧。

我靜靜拿起電話,撥給前臺。

“叫保安上來一趟,順便告訴法務,準備好誹謗罪的起訴材料。”

二嬸愣住,罵得更兇了:“你嚇唬誰?你一個打工的還想告我?”

我掛了電話,點開手機相冊,把屏幕轉向她。

那是一張公司股權架構圖,法定代表人後面,寫着我的名字。

“二嬸,忘了告訴您,”我笑了笑,“這公司是我大三那年創的,估值兩個億。您說的那個‘老總’,是我上個月剛挖來的職業經理人,替我打工的。”

1

空氣安靜了幾秒。

二嬸被我那句“估值兩個億”噎住,但很快她臉上浮現出熟悉的精明。

“放屁!”她啐了一口,“你一個丫頭片子,能有那本事?”

她一把拽過身後的表弟,嗓門扯得更大了。

“大家都來看看啊!就是這個小賤人,在大城市裏靠陪男人睡覺換的工作,現在當上領導了,就不認親戚了!”

“我讓她幫幫表弟,她倒好,翻臉不認人!”

表弟站在她旁邊,低着頭不說話,眼神卻在我身上來回打量。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

隔壁公司的幾個小姑娘探出頭,交頭接耳。

“真的假的?”

“看着挺正經的啊......”

“這年頭,誰知道呢,年輕輕的當老總,你說沒點背景誰信?”

二嬸聽見有人搭腔,更來勁了。

她一屁股坐在公司門口的大理石地面上,拍着大腿嚎起來。

“我命苦啊!供出來個白眼狼!你小時候捱餓,是我給你端過一碗飯!”

“現在你發達了,你弟求你拉一把,你就這麼狠心?”

表弟蹲下去扶她,眼睛卻直勾勾地盯着公司前臺的電子屏幕。

屏幕上正滾動着公司的宣傳片。

畫面裏,我剛挖來的那位職業經理人正在剪綵。

而我則滿臉笑意地站在一旁,自信從容。

這時,二嬸忽然指着屏幕:“就他!就那個男的!”

她爬起來,拍着屁股上的灰。

“上次我正好在菜市場碰到他,他親口說的!說你當初爲了進公司,主動爬上他的牀!”

菜市場?

我差點笑出聲。

周建國是我一週前剛從一家頭部互聯網公司挖過來的。

年薪三百萬,配車配房,配專門的私人助理。

他每天出入的是米其林餐廳、高爾夫球場、私人會所。

你告訴我,他去菜市場?

還碰見你?

還主動跟你說這種話題?

真是扯謊都扯不利索。

周圍一陣譁然。

手機攝像頭紛紛舉了起來。

我站在人羣中央,看着這對母子,心裏直犯惡心。

就在這時,前臺的回信來了。

【蘇總,保安隊剛纔被周總叫走了,說是臨時組織甚麼安全培訓,一時半會可能來不了。】

2

全部調走?

我皺了皺眉頭。

看來周建國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了,只是這火燒的確實不是時候。

二嬸聽到消息,更加得意。

“喲,叫不來保安了?”她叉着腰,笑得滿臉褶子,“我就說嘛,你一個打工的,裝甚麼大尾巴狼?還法務,還起訴,嚇唬誰呢?”

她往前湊了一步,語氣忽然軟下來。

“小棠啊,不是二嬸說你,你這孩子從小就愛逞強。”

她伸手想拍我的胳膊,我往後退了一步,她的手僵在半空,訕訕地收回去。

“你看你,二嬸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她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你一個農村丫頭,能混到今天這一步,二嬸知道你不容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陪了多少......”

她注意都我的S意頓了一下,把那個“睡”字咽回去,換成一副心疼的語氣。

“二嬸都懂。真的,都懂。”

我看着她,記憶回到童年。

六歲那年冬天,父母車禍去世。

二叔二嬸不情不願地接收了我。

可他們雖然接收了我這個人,卻接收不了養我的開銷。

他們確實沒讓我餓死,但喫的永遠是表弟剩飯,喝的是表弟剩下的湯。

冬天洗澡,我得等他們一家三口洗完了,用剩下的涼水快速衝一下。

夏天還好,冬天凍得嘴脣發紫,二嬸說:“小孩子皮實,凍不壞。”

衣服是村裏其他人給的,小學和初中的學費是鄰居奶奶墊的。

我每天放學回來,要洗全家的衣服,要餵豬,要掃地,要做飯。

表弟呢?

他喫着雞蛋羹,看着電視,作業不會寫就往我面前一扔:“姐,幫我寫。”

高二那年暑假,我幹活回來,無意中聽到二嬸跟隔壁劉嬸聊天。

“那丫頭也十六了,長得還行,老周家願意出八萬彩禮,過兩年就辦事。浩然以後上學娶媳婦,不就有錢了嗎?”

我當晚跑了。

靠着到處打零工的錢考了大學、創業、一步步走到今天。

這期間,他們從沒停過問我要錢,我也從來沒拒絕過。

二嬸的“勸說”還在繼續。

“小棠,聽二嬸一句勸,女人家家的,工作那麼要強幹甚麼?”

“要我說,你就聽我的別幹了。把工作讓給浩然,你跟我回村,我給你找個好人家嫁了。”

“你嫁人生個兒子,後半輩子穩穩當當的,不比你在外面拋頭露面強?”

我笑了。

原來在她眼裏,我拼了十年,從連熱水都沒得洗的丫頭,變成一家估值兩億公司的創始人,最後的價值,就是回村嫁給一個修車鋪的離異男人,生兒子,過“穩穩當當”的日子。

和這種認知的人說再多,也只是再浪費時間。

我收起手機,抬起眼看他們。

“我再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

“現在走,今天的事我可以當沒發生過。法務那邊,我也能叫停。”

“不然就等着進監獄吧。”

3

二嬸愣了一下。

她顯然沒想到,我軟硬不喫。

“進監獄?”她聲音尖起來,“你嚇唬誰?我罵自己家侄女,犯甚麼法了?”

她一把拽過表弟,往前推了一把。

“浩然,你姐不給,你不會自己拿?”

表弟被她推得往前趔趄了一步。

他抬起頭,看着我。

那眼神我讀懂了。

不是憤怒,不是心虛,是貪婪。

彷彿他真的認爲,我的一切,天生就該是他的。

“姐,”他開口了,“我媽說得對。咱家就我一個男丁,你早晚要嫁人,這些東西最後不還得留給我?”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今天把位置讓給我,咱們還是一家人。”

“你要是不讓,就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姐了。”

他說着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一旁的二嬸也上了手,兩人合力拽着我往公司拖。

“走!咱們找你那個周總!”

我奮力掙扎,卻拗不過兩人的力量。

好在這時,公司前臺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他一把分開了他們,把我擋在身後。

“住手!你們怎麼能這麼對蘇總?”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二嬸打斷了。

“喲,這是誰啊?”

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然後陰陽怪氣地笑了起來。

“這男的你公司的?這麼護着你?”

“你這勾引人的手段真厲害,不止老總,竟然連其他人也不放過。”

前臺愣住了,臉瞬間漲得通紅:“你胡說甚麼!”

“我胡說?”二嬸冷笑一聲,指着他的鼻子,“你看看你這個護着她的樣子,比護自己親媽還親。不是有一腿,能這麼上心?”

林浩然在旁邊煽風點火:“姐,你行啊,老闆一個不夠,連前臺都不放過?”

人羣裏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

有人小聲說:“臥槽,還有這瓜?”

“嘖嘖嘖......”

前臺氣得渾身發抖,攥緊了拳頭:“你們閉嘴!不許你們這麼說蘇總!”

“喲,急了急了!”林浩然拍着巴掌,“我姐可真厲害,把人調教得這麼忠心!”

二嬸也跟着笑,邊笑邊沖人羣嚷嚷:“看見沒?我就說她不是甚麼正經人!一個農村丫頭,沒背景沒學歷,憑甚麼進大公司?還不是靠這種手段!”

前臺終於忍不住了。

他衝上去,兩個男人扭打在一起。

我上前想拉開他們,卻被誤扇了一巴掌。

怒火在胸腔裏積攢,我忍無可忍,撥通了周建國的電話。

“老周,你先別訓保安了,帶着他們,來公司門口!”

4

可我剛說完,卻不知道被誰推了一下。

後腦勺磕到地上,暈了過去。

睜眼時,耳旁傳來了前臺激動的聲音,

“蘇總!您醒了!我去叫醫生!”

我打開手機,腦子裏一片混沌。

公司內部的小羣,消息已經刷到了99+。

置頂的,正是二嬸他們來找我的偷拍視頻。

“臥槽你們快看,蘇總和她家人打起來了!”

“她嬸子說她小時候是人家養大的,現在翻臉不認人,真的假的?”

“後面她嬸子說蘇總連前臺都不放過,真亂。”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

原來在她們眼裏,我的十年努力,最後就值一句“真亂”。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家族羣。

“你們給評評理啊!我辛辛苦苦把她養大,她卻翻臉不認人了!還叫人打我們!”

“浩然被打得現在還在醫院躺着呢!她倒好,裝暈!”

親戚們紛紛在下面憤慨地罵着我沒良心。

外婆的電話打了過來,帶着顫抖的怒意。

“丫頭,你二嬸說的是真的?你真的叫人打了你弟弟?還把她們轟出來?”

“你從小沒了爹媽,是她們家給了你一口飯喫,把你養育大的!”

“做人不能忘本啊!你現在出息了,咋能這麼對你嬸子和弟弟?”

我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外婆。

這個世界上唯一給過我溫暖的人。

她也信了。

她信了二嬸的話。

我攥着手機的手指用力到發白,眼眶又酸又脹。

“外婆,他們沒有養我,只是沒讓我餓死罷了。”

“高二那年,我聽到她跟人商量,要把我嫁給老周家,換八萬彩禮給浩然娶媳婦。”

“這些年,我是靠自己活下來的。”

良久,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丫頭,外婆老了,管不了那麼多。你自己看着辦吧。”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眼眶發酸。

自己看着辦。

是啊,一直都是自己看着辦。

從六歲那年爸媽的骨灰下葬開始,從半夜跑出村子開始,從一個人打工賺學費開始......

一直都是自己看着辦。

我放下手機,盯着天花板。

童年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裏轉。

我拼了十年,才從那個泥沼裏爬出來。

他們憑甚麼?

憑甚麼一句“養大”,就能再來拽我回去?

斷親。

讓他們付出代價。

這一次,我不會再心軟。

我拿起手機,屏幕上是周建國的消息。

【蘇總,發生甚麼了?我馬上過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就是這間!她就住這兒!”

5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二嬸打頭衝進來,身後呼啦啦跟進來七八個人。

大舅、三姑、二姨夫......全是老家那邊的親戚。

二嬸一眼看見我,眼睛亮了:“看見沒?裝暈!我就說她是裝的!”

大舅黑着臉走上前:“小棠,你叫人打你弟弟,這事得給個說法。”

三姑在旁邊幫腔:“就是,浩然現在還躺着呢!”

我盯着他們,一個個看過去。

二嬸湊到牀邊:“小棠,你現在住院,工作也顧不上了,不如就讓浩然先替你頂着。等你好了,再回來給他打下手。”

打下手?讓我給自己初中輟學的表弟打下手?

她掏出手機點開視頻:“現在全網都知道你是甚麼貨色了。你那公司還能要你?”

視頻標題:“某公司女高管靠陪睡上位,翻臉不認養大自己的嬸子!”

我笑了,“二嬸,那視頻下面置頂的評論,是我公司法務發的:誹謗罪,情節嚴重者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已固定證據,準備起訴。”

病房安靜了一瞬。

大舅皺眉:“甚麼起訴不起訴的?一家人鬧到法院像甚麼話?”

“一家人?”我看着他,“大舅,那年我考全縣第三,你說丫頭片子唸書有甚麼用?三姑,我打工三個月你一分錢沒給。二姨夫,那件破棉襖我穿了三年。”

他們別開眼。

“你們誰養過我?二嬸說的那碗飯,是表弟喫剩倒進豬食盆裏,我餓得不行偷偷撈出來的。”

“這些年你們誰家有事我沒出錢?浩然結婚買房我拿五萬,加起來二十多萬。夠還那碗剩飯了嗎?”

沒人說話。

二嬸忽然往地上一坐,嚎了幾聲,見我沒反應,爬起來換了副狠相。

“行,你不認我們,那就跟我們回去!”

她衝大舅他們一揮手。

大舅一把抓住我胳膊,把我往牀下拖。

我拼命掙扎,他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三姑和二嬸也上來幫忙,按腿扯頭髮,往門口拖。

“住手!”

“讓一下!麻煩讓一下!”

周建國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身後跟着七八個保安。

二嬸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喲!這不是周總嗎!”她一把拽住周建國的胳膊,生怕他跑了,“我侄女就是陪他睡覺才爬上去的!”

周建國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二嬸得意地看着我:“小棠,這回你沒話說了吧?周總本人都在,我看你還怎麼狡辯!”

周建國甩開二嬸的手,整了整領帶,然後彎下腰,對着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蘇總,對不起,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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