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打開婚房的門,客廳的燈亮着。
蕭越正坐在沙發上,修長的指間夾着一份文件,眉眼低垂,神情淡漠如水。
我站在玄關,怔怔地看着他清冷瘦削的身影。
雨水順着我的髮梢滴落,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我卻渾然不覺,只是這樣看着他,看着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我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是我在洪水裏飄着的第二天。
前一天,我親眼看着父親被渾濁的浪頭捲走,連一聲呼救都沒能喊出口。
我抱着一塊塑料板,在漂浮着雜物與屍體的水裏熬過了一整夜。
天亮時,那塊幫我撐到現在的塑料板徹底碎了。
我不會游泳。
水漫過口鼻的那一刻,我甚至沒有掙扎的力氣,只是閉着眼往下沉。
意識模糊間,有人托住了我的腰,把我往上推。
我嗆着水睜開眼,看見的是一個面容清冷的少年。
他眼底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沉默着把我拖上救生艇,脫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我身上。
我渾身發抖,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鬆手。
他沒有掙開,只是輕輕拍着我的背,說:“別怕,沒事了。”
從那天起,他就成了我世界裏唯一的神明。
所以四年前,當蕭越親自出現在我面前,問我願不願意和他聯姻的時候,我高興得幾乎要瘋掉。
我以爲那是命運的饋贈。
卻不想,一切只是大夢一場。
如今,夢就要醒了。
“怎麼淋成這樣?”
蕭越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他抬起頭,看見我這副落湯雞的模樣,微微一愣,隨即把搭在腿上的薄毯遞過來。
“沒帶傘。”
我接過毯子,卻沒有披,只是攥在手裏,聲音乾澀。
他“嗯”了一聲,收回手,重新低下頭去看文件。
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微敞,袖口挽到小臂。
我忽然看見,那雪白的領口邊緣,蹭着一抹淡淡的口紅印。
是顧妍常塗的那個色號。
小姑娘前幾天還塗着在我面前晃,說這是新買的,好看嗎。
好看。
好看得讓我想要流淚。
“蕭越。”
我忍着心口的鈍痛,忽然開口。
他抬起頭,目光淡淡地看過來。
“你有沒有話要對我說?”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蕭越眉梢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疑惑我爲甚麼突然問這個。
沉默了兩秒,他說:“沒有。”
我垂下眼,心裏一陣酸澀。
又在騙我。
他總是這樣,面不改色地說着謊,像是這世上沒有甚麼事值得他動容。
蕭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渾身溼透,臉色發白,無意識地抬手揉着自己的右臂。
那是當年,我在洪水裏留下的病根。
那兩天泡在水裏太久,後來每逢天氣不好,關節就會隱隱作痛。
他皺了皺眉,起身走過來,抬手覆上我的手臂,輕輕替我揉着。
“疼怎麼不說?”
他聲音低低的,聽不出甚麼情緒。
我抬起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
那雙眼睛依舊清冷,可揉着我手臂的動作卻很輕,很緩,像是怕弄疼我。
我喉嚨發緊,忽然開口:
“蕭越,我想公開我們的關係。”
他的手頓了頓。
“我們辦一場婚禮吧。”
我繼續說,聲音有些顫,
“不用很大,請一些親近的人就好。我想穿一次婚紗,想讓你當着所有人的面,說我是你的妻子。”
蕭越的手停住了。
他收回手,退後半步,眉頭微微皺起。
“你今天到底在鬧甚麼?”他的語氣沉了下來,
“我說過很多次了,蕭家現在不太平,公開關係對你沒有好處。這是保護你,等局勢穩定了再說。”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等局勢穩定。
等多久?等到甚麼時候?
等到我的侄女光明正大地站到他身邊、成爲他名正言順的蕭太太的時候嗎?
我垂下眼,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回去。
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看不出甚麼異樣。
“我今天去看了婚紗。”
“還想了很久,到時候讓誰給我們送戒指。”
我說着,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劃開屏幕,遞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顧妍的照片,少女站在花園裏,穿着一條小白裙,笑得眉眼彎彎,清麗可人。
我看着他的臉,嘴角牽起一抹淺笑,隱隱有種諷刺的意味:
“這是我侄女,從小和我關係最好。蕭越,你覺得她怎麼樣?”